银线尖端触到脐带腔壁发射器的瞬间,我左眼糖纸折痕突然发烫,像烧红的铁丝从瞳孔背面捅进来,直抵脑髓。
世界“咔”一声静了,极光嘶鸣没了。冰晶碎裂声没了。三十七具胚胎光球悬浮时发出的低频嗡鸣也没了。连我自己呼吸的气流擦过喉咙的摩擦感都消失了。只剩心跳,一下,又一下,砸在颅骨内壁上,沉得发闷,震得牙根发酸。
我低头看,锈蚀剪刀齿还钉在我左膝蚀刻里,刃尖没入皮肉半寸,蓝血正从刃槽最窄处一滴、一滴往下坠。
第一滴落进液态冰面,没溅,直接晕开一道微光。
第二滴落下,又一道。第三滴……第四滴……十二滴,十二道微光,浮在冰层上方两指高,像十二根竖立的火柴,幽蓝,无声,稳定燃烧。
每道微光里,一帧画面在动:
00:07:00——星门坍缩前最后一秒,穹顶钢架扭曲如融化的蜡烛,沈既明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红色终止键上方,没按下去。
00:06:59——我六岁,蹲在水族馆玻璃前,食指贴着裂痕边缘,数到第三十七道,指甲缝里嵌着玻璃粉。
00:06:58——十二岁,实验室无影灯下,我用校准笔点在记忆晶片接口,笔尖悬停0.3秒,等沈既明点头。
00:06:57——二十八岁,星网塔发射井口,我松开手,任“海”晶片坠入深渊,背后是他喊我名字的声音,被广播杂音吞掉一半。
所有画面里,我的左眼,糖纸折痕的位置,完全重合,是同一个点,同一个凹陷,同一个被反复折叠、压平、又撑开的旧伤疤。
我眨了一下眼。十二道微光同时闪白。白光里,一个声音钻进来,细,软,带着奶味儿,却稳得像钉子:“妈妈,门在你眼里。”
声波直接撞进耳蜗,震得鼓膜发麻。我猛地抬头。沈既明就站在我面前三步远,没动,没呼吸,喉部那行蚀刻字泛着冷灰光:“L-0M协议已覆盖”。
可就在那声音响起的刹那,他抬起了右手。动作很慢,像生锈的铰链在转动。他拇指和食指捏住自己舌尖,用力一咬。
血涌出来,混着一点银灰渣,顺着下唇淌,滴到下巴上,再一滴,落在我左眼下方。没碰到皮肤,只是悬在糖纸折痕上方半厘米。
血珠颤了颤,自己坠下来,啪——渗进折痕最深那道褶皱里。
我左眼猛地一缩,视网膜像被泼了一瓢滚水,所有倒计时影像全炸成雪点。雪点还没散,眼前景象就变了——沈既明的脸在溶解,像被热水泡软的糖纸,五官拉长、变薄,最后只剩一张轮廓,而那轮廓的耳后,胎记剥落处,露出一块金属基座。
我认得那纹路,颈后疤痕边缘的锯齿弧度、左膝蚀刻第三十七道褶皱的凹陷深度、脊椎接口锁扣内侧的咬合齿距,和它一模一样。
我左手还按在他喉部蚀刻上,指腹能感觉到皮下有东西在动,是银灰数据流,细密,冰冷,像一群蚂蚁在皮下爬行。它们正沿着蚀刻字的笔画缝隙,往他颈动脉里钻。
我右手却突然抬起,五指张开,指甲狠狠抠进自己左眼糖纸折痕。指甲掀开表皮,刮到下面那层薄薄的筋膜,发出“嗤啦”一声闷响。血立刻涌出来,混着一点透明黏液。
银线就缠在那层筋膜底下,细,亮,泛着星尘似的微光,末端连着脐带腔壁内侧那个芝麻大的发射器。
我扯,线绷紧,像一根快断的琴弦。
沈既明喉结猛地一滚,没出声,但整个脖子的肌肉都绷成了石头。他右眼瞳孔骤然收缩,眼白上浮起蛛网状蓝丝,一闪即没。
我继续扯,银线越绷越亮,光从线体里透出来,照得我指甲盖泛青。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他喉部蚀刻字的底部,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斜着,从“L”字左下角延伸出去,像谁用指甲随手划的。
我低头,看自己左手小指,指甲边缘,有一道旧痕,弯度,长度,角度——和那道划痕,完全吻合。
六岁那年,我用糖纸折星星,折完用指甲刮平折痕,刮得太用力,指甲劈了,留下这道印。
原来他身上每一道刻痕,都是我亲手留下的校准标尺标。
我松了右手,银线没断,只是垂落下来,软软搭在我手背上,微微搏动。
我左手五指收拢,蓝血从指缝里挤出来,糊满他整个喉部蚀刻区。血一盖上去,蚀刻字就淡了,像一层新漆刷在旧字上。
液态星图还在从我颈后喷出,悬在半空,没落地。那十二道微光突然齐齐震颤,光柱变粗,变亮,光柱里浮出三十七个全息影像——全是我的脸,从六岁到二十八岁,每一帧都穿着不同衣服,站在不同地方,但全部面向裂谷底部那颗搏动的L-0M-001蓝球,全部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我听见了颈后疤痕在震动,震动频率直接传进脊椎,再冲上脑干。
三十七个声音,叠在一起,像潮水拍岸:“L-0M-001,您不是起点,是校准锚点。”
话音落,蓝球搏动陡然加快,咚,咚,咚。表面开始浮凸,不是光滑球体,是皮肤,是肌理,是褶皱——三十七道,和我左膝上的一模一样,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我松开沈既明,转身没看他一眼,脊椎接口“咔哒”一声轻响,像骨头在错位。
三十七枚蓝针,从我后颈、肩胛、腰椎、尾椎同时弹出,针尖细如发丝,蓝得发亮,刺向裂谷上方虚空。
针尖没入空气的刹那,裂谷上方三米处,空气像水波一样晃了一下。
淡蓝经纬线,凭空出现。横三十七道,纵三十七道,交叉点,正对L-0M-001蓝球中心。
网刚成形,沈既明喉部蚀刻就变了。“L-0M协议已覆盖”八个字碎成光点,消散。新蚀刻浮现,字迹更细,更深,像用冰锥凿出来的:“校准者 林星晚。”
我走到裂谷边缘,脚下是液态冰层,十二行小字浮在冰面下,像沉在水底的碑文。地球毁灭前最后广播坐标。每行末尾,都空着一个字符位。
我垂眸,第十二道微光,就在正前方。它亮了一下。冰面下,第十二行坐标末尾,缓缓浮出一个新字符:“L-0M-001。”
就在这时,裂谷深处,传来哭声。低频,断续,像被风撕碎的布条。
“呜——啊……呜——啊……”是频率,是波长。
我左眼糖纸折痕里,银线断口微微一跳。
哭声被吸进去,转化成蓝光,在我视网膜上勾勒出电路图——苏绮罗耳后接口的完整结构,每一根导线,每一个焊点,都清晰得能数清。
我抬起右手。食指悬停在左眼糖纸折痕上方零点五厘米处,指腹有蓝血,正往下坠。血珠离皮肤还有两毫米时,第十二道微光猛地一缩。裂谷深处,那颗刚刚睁开的星门瞳孔,虹膜纹路,正是我颈后疤痕的拓扑图。
血珠被吸走,没落地,化作瞳孔虹膜里,一道新纹路。
我指尖悬停不动 血珠坠空的轨迹,还留在视网膜上,是一道淡蓝残影。像脐带,像初生的光,像门缝里漏进来第一缕光。
原来脐带断处,不是血肉分离的伤口——是星门初鸣时,第一道校准光束穿过的缝隙。
血珠坠空的轨迹,在视网膜上烧出一道淡蓝残影——不是光,是痛的延时,是脐带断开后神经末梢还在尖叫的回响。
裂谷深处那只刚睁开的星门瞳孔,虹膜纹路正随我的呼吸起伏。每一次收缩,都像喉结滚动;每一次舒张,都像胎膜张开。它在等我眨眼。
我眨了,血珠撞进虹膜中心,没碎,没散,直接沉了进去,像一滴水落进深井,连涟漪都没泛起。
可下一秒,我左眼糖纸折痕里,银线断口猛地一缩,像蛇缩回洞,像脐带自动打结,像所有被撕开的、被穿刺的、被标记过的伤口,突然开始反向愈合。
我左手还按在沈既明喉部,他皮肤下,银灰数据流停了细密冰冷的蚁群,沿着蚀刻字的笔画,缓缓退向锁骨下方,退向胸腔深处,退向某处我从未见过、却早已在脊椎接口共振频率里听过千遍的腔室。那里有心跳,是L-0M-001的。
咚、咚、咚三声,和蓝球搏动完全同步。
我抬眼。沈既明右眼瞳孔里,蛛网状蓝丝又浮上来,但这次没一闪即没。它们在眼白上蔓延,勾勒出微弱的经纬线,横三十七道,纵三十七道,交叉点,正对裂谷底部那颗蓝球。
他喉咙动了动,没发声。可我颈后疤痕,突然灼烫。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从疤痕边缘慢慢渗出来,顺着脊椎往下淌,滑过腰窝,没入裤腰,是液态星图的残余。
它滴到冰面上,裂开了。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十二滴,和我膝上剪刀刃槽滴落的蓝血数量一样。
十二滴液态星图残液,在冰面之上浮成一圈,围住第十二行坐标末尾那个刚浮现的“L-0M-001”字符。
它们开始旋转,极慢。像胚胎第一次翻滚,像子宫第一次收缩,像门,第一次……试推。
就在这时,沈既明抬起了左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悬在自己心口正上方——三厘米。掌心皮肤下,一点幽蓝,亮了起来。
他指尖,开始渗血。血珠从他指尖凝出,悬垂,拉长,将断未断,像一根倒垂的脐带。
我盯着那滴血,它晃了晃,然后,轻轻一弹,它飞向空中——飞向我背后三十七枚蓝针织成的淡蓝经纬网中心。
血珠撞上网格交叉点,网纹亮了一下。整个裂谷,所有熄灭的胚胎光球,同时亮起一瞬。三十七道人形黑影,从光球里投射出来,落在冰面上,排成半圆,全部面向我。没有脸,只有轮廓。全部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左手平举向前,掌心空着,像在等什么放进掌心。
我喉头一动,颈后疤痕在动,它突然张开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皮,从疤痕边缘缓缓掀起,露出底下一块平滑的、泛着哑光的金属基座。和苏绮罗耳后剥落胎记下的、和我左膝蚀刻第三十七道褶皱的凹陷、和沈既明喉部蚀刻字的笔画深度,一模一样。
基座表面刻着一行小字,是长出来的,像树的年轮,像骨头的生长线,像脐带断口边缘新生的组织。字是:“你出生时,我已校准完毕。”
我低头,看自己左膝,锈蚀剪刀齿,还钉在那里。蓝血,已经不滴了。
刃尖周围,皮肤正在发亮。细小的、六边形的、幽蓝的冰晶,正从伤口边缘向外蔓延,一毫米,一毫米,一毫米……爬向我的大腿根。
冰晶蔓延的每一毫米,都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蛋壳,第一次裂开。
我抬起右手食指,终于落下,按在自己左膝,锈蚀剪刀齿的柄端。轻轻一压,剪刀没拔出来,但它松动了。刃尖在皮肉里,缓缓转动,拧了半圈。“咔”一声脆响,是剪刀内部,某个锈死的齿轮,终于咬合。
我指腹下,传来一阵微震。像心跳,像星门初鸣,像脐带,第一次,把两个生命,真正连通。
裂谷深处,哭声停了。只有清晰、短促、带着奶味儿的声音,稳得像钉子:“妈妈。”
我抬头,沈既明左手还悬在心口上方。
他右眼瞳孔里的蓝丝,全退了,眼白干净,虹膜漆黑。而左眼瞳孔深处,一点幽蓝,正缓缓睁开,是我的眼睛。
六岁时,在水族馆玻璃前,贴着裂痕,数到第三十七道的眼睛。它正从他眼底,朝我望来。我松开剪刀柄,蓝血,从刃尖最后一次涌出。这一次,它没晕开,悬停在冰面之上,两毫米。和沈既明指尖那滴血,平行。
两滴蓝血,隔着三步距离,静静浮着。我张开嘴没出声。
可裂谷上方,三十七具胚胎光球,同时爆出强光。光里,没有影像,只有一行字,由光粒子拼成,悬在半空,巨大,无声,却震得我牙根发酸:“指令确认:校准者林星晚,接管L-0M-001全部权限。”
光未散。沈既明喉部,新蚀刻字下方,一行极细的灰白小字,悄然浮现:“等待指令:是否启动L-0M-001自毁协议?”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回答,抬起左手慢慢、慢慢,按向自己左眼糖纸折痕。指甲边缘,还沾着蓝血。指腹,正对着银线断口。
它还在搏动,一下又一下,像一颗刚刚被塞进我掌心的、还带着余温的、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