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忧将神之眼的经过告知导师时,老人摘下眼镜,用指节揉了揉眉心,眼底浮起真切的歉疚。“是老夫思虑不周……那处遗迹档案记载早已清空,谁能料到会有隐藏密室,还会惊动永劫龙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枚莹润的草元素神之眼上,长叹一声:“草系啊……想来是树王大人在冥冥中庇佑你这孩子。”
林忧颔首称是,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神之眼的纹路。不是树王,是那时候……我和纳西妲交握的手,和她眼里映出的、绝不放弃我的光。 那份在生死边缘骤然清晰的羁绊,比任何神明的垂怜都更真实。
日子似乎重回正轨。教令院的讲堂、书卷、钟声,林忧照常出入,只是心底某个角落始终悬着,像在等待一场注定到来的离别。
那日午后,阳光透过棕榈叶洒下斑驳光影。纳西妲独自坐在户外石阶上,膝头摊着一本植物图鉴,却久久未翻一页。一道陌生的身影切断了光晕,将她笼罩。
“新的草神大人,终于寻到您了。”
纳西妲合上书,抬眼。对方身着教令院高阶学者的袍服,身后立着数名卫兵,姿态恭敬,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是谁?”她声音平静,先前懵懂的稚气已悄然褪去大半。
“草神大人,须弥不可一日无主。大贤者命我等接您回教令院。”来人欠身,“树王大人已然逝去,深渊余孽未清,须弥需要您执掌大局。”
须弥……我的责任。 虚空终端里流淌的信息早已告诉她身份,只是她未曾想,这一天来得这样快。树王创造了她,如同栽培一株新苗,是为在旧日凋零后,仍有绿荫庇护这片土地。她想起林忧说的“保护珍视之人”——如今,这份珍视的范围,或许该扩大到整个须弥。
“我明白了。”纳西妲站起身,裙摆拂过石阶。她没有回望与林忧同住的那个小屋,只是通过虚空,给那个人发去一条简短的信息。做完这一切,她换上初至须弥时那身繁复的草神服饰,金饰压发,神情肃穆。“带路吧。”
教令院宫殿内,大贤者展开笑容,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小吉祥草王大人,恭迎归来。花神诞祭因您而提前,今日便是您的诞辰庆典。”
花神诞祭……帕蒂沙兰绽放之日,三神盟约的古老回响。纳西妲被簇拥上花车,沿街人群欢呼雀跃,花瓣如雨洒落。她学着记忆中神明的仪态,向子民挥手,嘴角噙着合乎礼仪的浅笑,心底却一片冰凉。这场盛大的欢愉像一场排演好的戏剧,所有炽热目光都献给“草神”这个名号,而非她本身。
花车行至僻静处,喧嚣骤然剥落。周遭景象如脆弱的画皮般撕裂,露出底下质疑与哀恸的真实面孔。
“让个孩童当神明?荒谬!”一道尖锐的男声刺入耳膜。
“树王大人仙逝……这便是继任者?”女声充满疑虑。
纳西妲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她攥紧袖口,忽然无比想念那个会揉她发顶、会因她做的蛋糕而眼睛弯起的青年。林忧……此刻,你会相信我吗? 可虚空终端已被收走,她像被困在华丽囚笼里的幼鸟,连一声呼唤都无法送出。
而此时的林忧,正对着教令院天花板上某处剥落的壁画低声咒骂:“老登,真是个畜生……” 花神诞祭全员参与的命令下达后,他却因“整理上古文献”的特殊指派,被独自扔进这间堆满卷宗的屋子。
他趴在摞成小山的资料顶端,下巴搁在手臂上,望着窗外隐约传来的乐声出神。昨天是他的生辰,导师照例送了支不错的羽毛笔。可更让他心头温热的,是纳西妲捧着个小奶油蛋糕,脸颊上还沾着一点白渍,眼睛亮晶晶地说:“林忧,生日快乐,这是我试着做的。”
他那时叉起一块喂到她嘴边,看她鼓起腮帮子嚼,笑意从眼底漫上来。现在呢?你的诞辰,我却不在。
他点开虚空终端,给纳西妲发送消息:“生日快乐,纳西妲。”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像石子投入深井,杳无回音。林忧眸色沉了沉,将终端扣在桌上。“那帮贤者……收了她的终端?” 烦躁像藤蔓缠上心脏,但他很快压下情绪,坐直身体,继续埋首故纸堆。先把活干完,才能去找你。
夜色渐浓时,林忧终于合上最后一份卷宗。他取出面粉、鲜果和奶油,动作利落地开始烘烤。厨房里弥漫起甜香,他专注地抹面、裱花,最后用糖霜细细雕出一个巴掌大的小人——绿色的双马尾,额间一点金饰,正是纳西妲穿上神袍的模样。他盯着那个小糖人看了片刻,唇角不自觉扬起,又迅速压下,将蛋糕仔细装盒。
拎着蛋糕盒来到教令院侧门,值守卫兵一听“送至净善宫”,立刻摆手:“小吉祥草王岂会收平民赠礼?快拿走。”
林忧没争辩,只是将钱袋轻轻放在石栏上,推过去。“劳烦通传,就说……是家里人送的。她一定收。” 卫兵瞥了眼钱袋,嘟囔着“贿赂不成体统”,手却诚实地揣了进去,拎起蛋糕盒,哼着小调往净善宫方向晃去。
然而命运总爱作弄。行至宫门外,一道阴影笼罩下来。大贤者不知何时立于其前,目光如冰锥刺向那精致的包装盒。“打开。”
卫兵战战兢兢拆开,露出缀满鲜果的蛋糕和那个糖霜小人。大贤者冷嗤一声:“迂腐无用。立刻处理掉,勿再惊扰神驾。” 说罢拂袖而去。
卫兵看着蛋糕,左右为难,一不留神,怀中盒子竟骤然变轻——绿色流光一闪,蛋糕连同包装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他目瞪口呆,半晌才颤声喃喃:“神迹……小吉祥草王大人,当真收下了?”
净善宫内,纳西妲正独坐窗边,望着死寂的庭院出神。忽然,怀中一沉。她低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蛋糕盒,以及盒边塞着的一封短信。拆开,林忧的字迹跃入眼帘:
「事务缠身,未能亲至诞祭。亲手做的蛋糕,盼你尝到时,能有一瞬欢喜。在净善宫也要好好的,生日快乐,纳西妲。——林忧」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却带着他特有的、不擅言辞的认真。纳西妲将信纸贴在胸口,长久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她打开盒子,用银叉小心切下一块放入口中,奶油的甜香与水果的清新在舌尖化开,仿佛连空气里肃穆的檀香都被驱散了几分。
不是神明的诞辰,只是纳西妲的生日。 她慢慢吃着蛋糕,窗外的月光淌进来,照亮她微微弯起的眼角。这寂静深宫里,终于有了一点属于“家”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