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暗涌》的拍摄刚收工,楚清歌正坐在化妆间里卸妆。
小桃在旁边整理第二天的通告单,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然后持续地亮起来。
她以为是琳姐发来的工作消息,谁知拿起手机准备看一眼,却先看到了那个名字,不是琳姐,不是肖顺尧,是一个她存了很多年却很久没有主动打开过的名字。
郑允浩。
她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方。
这些年,她和东方神起的成员们以及其他二代团不是完全没有联系。
金在中是其中联系最密切的,每年过年会互发几句问候,偶尔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彼此的动态,会点个赞留句简单的评论。
但其他人,允浩、有天、昌珉、俊秀——他们之间的联络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只剩下当年的记忆沉淀在河底,被时间冲刷得光滑而遥远。
不是不想联系,是彼此都知道,那段日子太沉重了,重到每次翻开都会牵动一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他们选择保持距离,不是疏远,是心照不宣的成全。
但此刻,郑允浩的消息打破了那条干涸的河床。
"清歌啊。我是允浩。好久不见。我们下周来香港开巡演,大家都来了。在中说你也在香港拍戏。有没有时间见一面?还有——"后面跟着一个小心翼翼的请求,"演唱会缺一个神秘嘉宾。我们想了很久,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不勉强,只是想问。"
楚清歌看着那几排韩文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化妆间的灯光白得刺眼,镜子里映出她脸上的妆卸了一半的样子,眼妆还留着一些残影,嘴唇上是没擦干净的唇釉,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恍惚。
她放下手机,没有立刻回复。
晚上回到酒店,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肖顺尧披着浴袍从浴室出来,看到她的状态,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
"怎么了?"
楚清歌抬起头看他,犹豫再三然后把手机递了过去。
肖顺尧接过,看完郑允浩的消息,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然。
他没有立刻说话,坐在她旁边,把手机还给她。
"想去吗?"
楚清歌看着那盏橘黄色的小台灯,灯光在墙壁上画出一小片温暖的光晕。"我…想去。”
过了很久,楚清歌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回复了一句:"好。什么时候彩排?"
发送。手机屏幕暗下去。
肖顺尧看着她的侧脸,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彩排定在演唱会前三天。
那天楚清歌提前跟林德昌请了假,把自己的戏份全部挪到了上午拍完。
下午两点,她出现在香港亚洲国际博览馆的后台通道里,戴着帽子和口罩,穿着最不起眼的黑色卫衣。
通道很长,灯光是那种后台特有的冷白色的荧光灯,照得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回音上。
绕过最后一个转角,她看到了排练室的门口,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音乐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熟悉。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
里面的人先注意到了她。金在中正靠在墙边看手机,一抬头就看到了门口那个戴着口罩的身影。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排练室里清晰地传开了,音乐声停了,说话声停了,所有人都齐刷刷转过身来,看向门口。
郑允浩站在排练室中央,手里还握着话筒,看到她的一瞬间,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的眼角微微泛起的湿润。他笑了,放下话筒,大步朝她走过来。
"清歌。"他张开双臂。
楚清歌摘下口罩,看着他走过来,看着那个和记忆中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的,总是温暖有力的笑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走上前,轻轻抱了他一下。
一个很短很轻的拥抱,"好久不见。"
郑允浩松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有些发紧:"好久不见。你瘦了。"
"你也是。"
其他人也围了上来。
朴有天站在允浩身后,冲她笑了笑,和几年前相比多了几分沉稳和收敛,
金俊秀还是一样的活泼,凑过来上下打量她,说,“你看起来比电视上还好看。”
沈昌珉倒是没什么变化,站在人群后面,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金在中走过来,站到她旁边,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怎么样?还好吗?"
楚清歌看了他一眼,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还行。"
"那就好。"金在中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然后退回去,和俊秀说着什么。
排练很快开始了。他们给她的角色很简单,不是独唱,是与他们合唱一首歌,老歌,是他们出道早期的作品,也是楚清歌记忆深处最熟悉的一段旋律。
郑允浩把谱子递给她的时候,说:"不用太复杂。你站在台上,和我们一起唱就够了。"
楚清歌接过谱子,低头看着那些熟悉的音符和韩文歌词。
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站在舞台上了,不是作为演员站在镜头前。
是作为歌手,站在聚光灯下,面对着成千上万双眼睛,把声音从身体里掏出来,交给未知的听众。
那种感觉,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但此刻,当排练室的音乐响起来,当金俊秀的键盘声和郑允浩的歌声在空气中交织,她发现自己每一个细胞都在回应,不是记忆,是本能,是沉睡多年的肌肉在苏醒。
她开口唱了一句,声音在排练室里轻轻回荡。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郑允浩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了然。
他早就知道她会唱成这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实力。
只是当他真正听到,在多年之后,那个声音依然清冷如初、稳定如昨,他还是被震了一下。
"你一直在练。"
楚清歌放下谱子,没有回答。
演唱会那天,香港亚洲国际博览馆座无虚席。
观众席上上万根荧光棒汇成一片流动的珍珠红海,尖叫声和应援声在穹顶下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楚清歌站在舞台侧方的暗处,看着那片无比耀眼的红海,手心有些发凉。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站在舞台边缘、不知所措的十八岁少女了。
这些年她演过戏、站过无数镜头前、面对过各种复杂的场面。
可当她站在舞台侧幕,闻到后台特有的混着汗水、灯光和金属线缆气味的气息时,她发现自己又变回了那个Chloe。
这时,一只温热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她侧过头,肖顺尧站在她旁边。
他没有穿舞台服,只是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站在侧幕的阴影里。
"紧张?"
楚清歌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看着那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下面露出带着关切的眼睛。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会紧张,她猜他大概知道,她不是害怕唱歌,是害怕重新站在那个曾经让她迷失的、被聚光灯照耀的世界里。
"你上次唱那首歌的时候,你唱得很好。比任何时候都好。"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现在的你,比那个时候更好。"
楚清歌看向他的眼睛。后台的灯光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安静的星星。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走向那扇通往舞台的门。
那扇门打开的时候,音乐已经响起了。
是那首歌的前奏,键盘、吉他、贝斯,一层一层地叠加上来,像潮水缓缓涌上岸边。
她走出侧幕的那一瞬间,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灼热而刺眼。
舞台上的空气与台下完全不同——温暖、震动、充满呼吸。
她看不清观众的脸,只能看见一片璀璨的、流动的红河。
郑允浩站在舞台中央,看到她走出来,朝她伸出手。
金在中站在另一侧,对着她的方向微微颔首,像多年前在后台用口型对她说,"做你自己就好"时一样。她的脚步没有停下。
她走到舞台中央,接过话筒,面对着那片红海。音乐在她身前倾泻而下。
她开口了。不是《咒文》,不是任何韩国打歌舞台上的表演曲。
是一首安静到几乎没有伴奏的歌,只有钢琴和她的声音。
那首歌她唱了很多年,却从没在任何人面前唱过。
是她离开韩国之后,在北京的出租屋里写的,写给自己的一首歌,关于离开、关于选择、关于在茫茫人海里重新找到自己的名字。
她唱的时候,没有看观众,也没有看镜头,只是看着舞台前方那一片流动的星光,像在对着很久以前的自己唱:你还好吗?你走到这里,累了吗?你没有变成当初害怕会成为的那个人,你做得很好。
台下很安静。不是那种冷场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安静。
万人的场馆里,只剩下她的声音在回荡,清冷而坚定,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曲唱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她听到了掌声。
不是尖叫,不是欢呼,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郑重其事的掌声,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轻轻托住。
她站在舞台中央,握着话筒,忽然有些想哭。
郑允浩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金在中也走过来,站到她另一边,没有说话。
楚清歌看着台下那片流动的红海,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她抬起话筒,对着台下,用韩语说了一句:"谢谢你们还记得我。"
又是一阵掌声。
她转身,走回侧幕。
灯光从她身上移开,舞台重新被那五个人的身影填满。
她走下台阶,回到后台昏暗的通道里。
肖顺尧还站在原地,棒球帽下面露出的眼睛看着她,没有问她唱得好不好,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赞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这一次,她的手是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