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星城一中香樟树的碎叶,扑在人脸上,带着点清清凉凉的甜。
林夏枝挤在公告栏前的人堆里,踮着脚尖,像只努力够食的小松鼠,视线在那张印着密密麻麻名字的分班表上,来来回回地扫。
高二文理分科,她毫不犹豫地选了文科,一门心思扎进她喜欢的诗词歌赋里。但此刻,她心里揣着的那点雀跃,早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盖了过去——她想知道,江逾白,和她是不是一个班。
这个名字,在林夏枝的心里,藏了整整一个高一。
高一开学第一天,她抱着一摞沉甸甸的书,在教学楼的转角慌慌张张地跑,迎面撞上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书哗啦啦散了一地,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蹲下去捡书时,指尖却不小心触到了另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
她猛地缩回手,抬头撞进一双清冽的眼睛里。
少年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动作利落地帮她把书一本本捡起来,摞得整整齐齐,递到她怀里。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小心点。”
这是江逾白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一声,就淌进了林夏枝的心里。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叫江逾白的少年,是高一的年级第一,是实验班的风云人物,是无数女生课间趴在走廊栏杆上,偷偷议论的“白月光”。
而她,林夏枝,只是一个成绩中等,扔在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普通女孩。
高一一年,她和他几乎没什么交集。唯一的联系,大概就是每次月考后,她都会在光荣榜的最顶端,看到那个熠熠生辉的名字——江逾白。她会在那个名字下面,找很久很久,才能找到自己的名字,隔着密密麻麻的人,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所以文理分科的时候,她偷偷祈祷过。她想,哪怕只是同班也好,哪怕只是能偶尔看到他也好。
“夏枝!夏枝!我找到你了!高二(3)班!”
苏晓棠的声音像颗小炮弹,猛地在林夏枝耳边炸开。林夏枝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顺着苏晓棠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分班表的中间位置,她的名字“林夏枝”三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后面跟着的班级,是高二(3)班。
心脏“怦怦”地跳了起来,像揣了只兔子。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继续往上移,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名字。
顾盼、周舟、王浩然……
没有。
再往上。
陆屿、李木子、陈佳佳……
还是没有。
林夏枝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慢了下来,指尖微微发凉。
也是啊,江逾白那么厉害,肯定去了文科实验班,高二(1)班。她怎么会奢望,能和他分在同一个班呢?
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小火苗,“噗”的一声,灭了。
她垂着脑袋,有点蔫蔫的。苏晓棠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戳了戳她的胳膊:“怎么了?不高兴啊?咱俩一个班呢!”
林夏枝勉强扯出一个笑:“高兴,当然高兴。”
只是高兴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跟着苏晓棠,往高二(3)班的教室走去。教学楼的走廊里,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大家都在讨论着分班的结果,脸上带着对新学期的期待。只有林夏枝,像只被霜打过的茄子,蔫蔫的,提不起一点精神。
高二(3)班的教室在三楼,靠窗的位置。
林夏枝走到教室门口,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教室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家都在忙着选座位,搬桌椅,闹哄哄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课桌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林夏枝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教室里扫过。
然后,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的目光,像被钉住了一样,落在了靠窗的那个位置。
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正坐在那里。
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物理书,看得很认真。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的手指修长,轻轻搭在书页上,指尖微微泛白。
是江逾白。
真的是江逾白。
林夏枝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她使劲眨了眨眼睛,再看过去——那个身影,那个侧脸,那个低头看书的模样,千真万确,是江逾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去实验班吗?
苏晓棠也看到了江逾白,倒吸一口凉气,拽着林夏枝的胳膊,压低声音尖叫:“我靠!江逾白?!他怎么在我们班?!夏枝,你快看!是江逾白!”
林夏枝的心跳,瞬间又疯狂地加速起来,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烫得厉害。
“他……他怎么会来我们班啊?”林夏枝的声音,都在微微发抖。
“谁知道呢!”苏晓棠兴奋得直跺脚,“管他呢!反正他在我们班!夏枝,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啊!”
林夏枝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靠窗的位置。
江逾白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目光,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穿过闹哄哄的人群,落在了门口的林夏枝身上。
四目相对。
林夏枝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像被烫到一样,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
“走……走了,进去选座位了。”林夏枝拽着苏晓棠的胳膊,慌慌张张地往教室里走,脚步都有些踉跄。
苏晓棠笑得一脸暧昧,跟着她往里走:“你慌什么呀?人家又不会吃了你。”
林夏枝没理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往那个靠窗的位置瞟了一眼。
江逾白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教室里的座位,已经被选得差不多了。靠前的位置,大多都被占了。林夏枝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江逾白旁边的那个位置上。
那个位置,是个斜桌,就在江逾白的右手边。
不知道为什么,林夏枝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想坐在那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她的整个脑海。
她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位置走了过去。
苏晓棠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夏枝!你疯了?!你要坐那里?”
林夏枝没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走到那个空座位旁,放下手里的书包,然后,小心翼翼地,拉开了椅子。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这个声音,在闹哄哄的教室里,并不算大。
但林夏枝却觉得,这个声音,响得像是在她的耳边炸了一声雷。
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连坐下的动作,都有些僵硬。
她坐下后,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旁边的江逾白。
他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着头,看着书,仿佛身边多出来的这个人,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林夏枝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小小的失落。
她坐直了身体,假装整理书包,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的课桌上,也落在江逾白的课桌上。香樟树的影子,在窗台上晃来晃去。
林夏枝偷偷地,看了一眼江逾白的侧脸。
少年的侧脸,干净得像一幅画。
她的心里,像揣了一颗糖,甜丝丝的,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紧张。
原来,真的可以和他做同班同学。
原来,真的可以和他坐得这么近。
林夏枝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江逾白突然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林夏枝的脸上。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林夏枝的心跳,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他是不是认出她了?
他是不是还记得,高一那年,在走廊里撞到他的那个笨手笨脚的女孩?
林夏枝紧张得,连呼吸都快要忘记了。
她看着江逾白的眼睛,那双清冽的眼睛里,似乎带着点疑惑,又似乎带着点别的什么。
几秒钟后,江逾白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清淡淡的,像风拂过树叶的声音。
他看着林夏枝,问了一句。
一句,让林夏枝瞬间愣住的话。
“你……是不是叫林夏枝?”
林夏枝的瞳孔,猛地放大。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了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地响。
香樟树的碎叶,落在窗台上,像一首无声的诗。
而林夏枝的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