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火

第一章锈铁

暴雨是后半夜砸下来的。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敲在仓库的铁皮屋顶上，混着远处货轮的鸣笛，搅得人耳膜发疼。林野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指尖掐着生锈的扳手，蹲在漏油的机器旁，额角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她已经在这里守了三个小时。

凌晨两点，调度室的电话打到她手机上时，整个港口还陷在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说是三号仓库的装卸机故障，这批冷链海鲜要是天亮前送不到市区，整个港口的季度评级都得泡汤。

值班的老师傅们都推说年纪大了熬不动，年轻的学徒们更是躲在宿舍里不敢吭声——谁都知道，这台老掉牙的装卸机是个烫手山芋，电路老化，零件残缺，修不好是常态，修好了是撞大运。

只有林野接了电话。

她踩着积水赶到仓库时，机器正发出一阵垂死的嗡鸣，漏油顺着齿轮往下滴，在地面积成一滩黏腻的黑渍。雨越下越大，风卷着雨丝灌进仓库的破窗户，冻得她指尖发麻。

她没有急着动手，只是蹲在机器旁，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一寸一寸地打量着那些锈迹斑斑的零件。指尖抚过冰冷的金属外壳，触到那些松动的螺丝，那些烧蚀的线路，像医生触摸病人的脉搏。

“林姐，要不……算了吧？”

门口传来怯生生的声音，是学徒小张，撑着一把伞，半边身子都淋透了。他看着林野单薄的背影，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黏在脸颊上，忍不住劝道：“这机器都快报废了，就算修好了，也落不着好。”

林野没回头，只是拧眉盯着手里的扳手。

“落不着好”这四个字，她听得太多了。

三年前，她从海事大学的机械系毕业，一头扎进这个全是男人的港口时，那些打量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就没断过。

“一个女娃娃，来凑什么热闹？”

“怕是来体验生活的吧，熬不过三个月就得走。”

“装卸机那么沉，她能抬得动？”

她没辩解，只是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别人嫌脏嫌累的活，她抢着干；别人修不好的机器，她熬几个通宵也要啃下来。手掌被磨出一层又一层的茧，胳膊上添了一道又一道的疤，那些质疑的声音，才渐渐小了下去。

可就算这样，还是有人说她“运气好”，说她“背后有人”。

林野嗤笑一声，指尖用力，扳手卡在一颗松动的螺丝上，猛地往下拧。

“咔嚓”一声轻响，螺丝归位。

她站起身，甩了甩发麻的胳膊，声音裹在雨声里，冷静得像一块冰：“没试过，怎么知道修不好？”

小张看着她眼里的光，愣了愣，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走过来，替她举着伞。

雨还在下，仓库里的光线昏暗。林野的动作利落而精准，拆零件，换线路，清理漏油的管道，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她的工装外套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线条。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最后一颗螺丝被拧紧。

林野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按下了启动按钮。

“嗡——”

机器发出一阵平稳的轰鸣，不再是之前那种垂死的挣扎。传送带缓缓转动起来，带着冷链集装箱，稳稳地朝着货车的方向移动。

成功了。

小张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林姐！修好了！真的修好了！”

林野没笑，只是看着运转的机器，眼底的疲惫被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取代。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正好五点半。

天亮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第一缕阳光透过仓库的破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沾满油污的脸上。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经理的电话，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客气：“小林啊，辛苦你了！这批货按时送到了，上面很满意！对了，下个月的港口技术总监竞选，你……”

林野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远处的货轮扬起了帆，鸣笛声清脆悦耳。

她攥紧了手里的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些质疑的，轻视的，不屑的目光，都像是淬过的火。

而她，从来不是任人揉捏的软铁。

是锈铁，也是能在烈火里，淬出锋芒的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