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子时，风从断崖下往上刮，像刀子一样削着石头。枯叶贴地翻滚，撞上石碑“啪”地碎成几片，连灰都没留下。

谢临渊坐在碑前一块凸起的岩脊上，黑袍裹身，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膝上横着一柄剑，剑鞘漆黑如夜，可剑格处隐隐透出赤光，像是里头压着一团将熄未熄的火。他没动，只是左手握着个陶壶，右手拇指一遍遍摩挲壶嘴——那里有个豁口，是他十年前咬出来的。

酒倒进嘴里，烧得慢，咽下去却更快。喉咙一紧，胸口就空了。他仰头又灌一口，烈性烧刀子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暗色。

石碑上的“相忘”两个字，被月光照得发青。他盯着那笔画，眼底没有情绪，只有疲惫。这地方他来过太多次，每一次都一样：子时到，喝酒，不说话，天亮前走。十年没变。

可今晚不一样。

风突然停了。

不是缓下来的那种停，是硬生生被掐住喉咙似的，猛地静止。连雾都不动了，悬在半空，像一层凝固的灰纱。

他睁眼。

天边一道紫金流光破云而来，快得不像活物。一只信鹤，双翅展开足有三丈，通体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没叫，也没落，飞到崖顶那一瞬，全身羽毛骤然燃起幽蓝火焰，从尾羽开始烧，眨眼间焚尽成灰。

灰烬悬在空中，缓缓聚拢，拼成一封战书。

墨迹是冷的，一笔一划如刀刻石：

**“玄门欠命，西岐索还。”**

谢临渊的手指猛地一收，陶壶差点摔出去。他没让它落地，只是掌心用力，指节泛白，仿佛要把那点温热死死攥住。

他认得这笔。

清瘦，锋利，转折处带着一点向上的挑势——像小时候抄《药经》时，她总怕写歪了被先生罚，故意把末笔拉长些，显得工整。

苏挽月。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炸了一下，像有根锈钉子猛地捅进太阳穴。他闷哼一声，眉心剧烈抽搐，左手本能按住胸口左侧，那里有一道旧伤，早已结痂，可今夜却突突跳着，像要裂开。

他没起身，也没拔剑，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轻点剑鞘。

“嗡——”

一声轻鸣，剑气自鞘中迸出，不带声响，却劈开百丈雾海。山风重起，卷着灰烬四散。可那战书残影晃了晃，竟又聚拢，第二行字浮现：

**“你教我的第一味药，是止血的白芨。”**

他终于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像是骨头里灌了铅。剑仍在膝上，但他已经不需要它出鞘。他的意念比剑更快，一寸寸碾过空气，直逼那行字。

纸灰簌簌抖动，却始终不散。

第三行字浮现，不再是战书口吻，而是极小极细的一行楷书，稚嫩得近乎可笑：

**“白芨和蜜，可止外伤，然心脉之裂，非药可医。”**

画面撞进来。

不是梦，不是回忆，是硬生生被撕开的封印。

药园。春末。阳光斜照在青石板上，蒸出湿气。一个小女孩踮着脚，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汁，脸上沾了点药粉，像只花鼻子猫。

“师兄！”她声音清亮，“你昨天练剑又摔了，我熬了白芨蜜，喝了就不疼啦！”

他那时才十四岁，冷着脸不去接：“男子汉，哪有那么娇气。”

她不管，硬是把碗塞进他手里，眼睛亮晶晶的：“可你是我师兄啊，我不让你疼，谁让你疼？”

他低头看那碗药，浅黄浑浊，浮着几片草根。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她咯咯笑起来，伸手想帮他擦嘴角，他偏头躲开，她也不恼，只是轻轻说了句：

“我多抄几遍《药经》，你就不会忘了。”

后来那本抄满《药经》的册子，被他一直留在身边，直到被掌门下令焚毁。

现在，这句被烧掉的话，从灰烬里爬了出来，贴着他脑门烧。

他踉跄一步，膝盖重重磕在岩石上，剑拄地才没倒下。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冰得他一个激灵。

袖子里有东西动了动。

一个香囊。

褪色的紫布，边角磨得起毛，绣的是一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竹箫。他从未打开过。十年前她走那天，塞进他掌心，一句话没说，转身就下了山。他追到崖边，只看见她背影消失在雾里，裙角染着火痕。

他一直没拆，也不敢拆。

手指无意识抚上袖口，碰到了那一角布料。他顿了顿，终究没掏出来，只是把那只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清醒了些。

风忽然又起，这次是从崖底往上涌，带着一股焦味。

雾海翻腾，金光乍现。

一个巨大的命盘虚影浮现在崖下深渊，由无数细线与星辰组成，中央两颗紫芒纠缠如结，一明一暗，交替闪烁。一颗标着“谢”，一颗标着“苏”。

谢临渊盯着那命盘，嗓音沙哑：“沈知白，你又窥天机？”

没人回答。

只有风送来一缕竹简焚烧的气息，还有极轻的一声叹息，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命盘倏然消散，可那两颗星的位置，已刻进他识海。

他知道是谁在推演。

也知道，这一卦，折的是三年寿。

四道身影几乎同时落地，无声无息，跪在碑后四角。

青龙使穿苍蓝劲装，额头刺青如龙鳞；白虎使黑甲覆面，肩扛巨斧；朱雀使身形纤细，红巾蒙口；玄武使最老，龟甲背负，拄着一根青铜杖。

“宗主。”青龙使低头，“西岐大军连破三关，七长老阵亡，首级悬于城楼。”

白虎使冷笑一声：“不过借敌国之势的弃徒，也敢犯我玄门？当年她若不逃，早该死在断忆崖下。”

朱雀使声音轻，却更冷：“她用的不是西岐武学。最后一招‘逆脉三叠’，是我们玄门禁术。她……不该会。”

全场静了一瞬。

青龙使忽然压低声音，抬头看了谢临渊一眼，又迅速垂下：“属下听前线探报说……女相从不穿红，只着紫金蟒袍。有人问她为何，她只答了一句——”

他顿了顿。

“因为那年她走时，火里只剩半片裙角。”

谢临渊呼吸停了半拍。

指尖猛地掐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黑袍上，像刚才洒的酒。

没人敢抬头。

风也停了，仿佛连天地都在等他一句话。

他没说。

只是慢慢站直身子，动作比先前稳了些，可背影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像是肩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

那一角紫布，不知何时露得更多了些。

十年了。

他没打开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也许是一缕头发，也许是一张字条，也许……是她当年没说完的那句话。

可一旦打开，封印就彻底破了。

“相忘诀”不是斩情，是封印。掌门亲授，以神魂为锁，记忆为链，强行割断执念。违者，心脉寸裂，识海崩毁。

他修了十年，压了十年，靠的就是每年七月十五来这一趟——不是祭她，是镇自己。

可今晚，战书来了，笔迹来了，连她小时候的声音都回来了。

他抬手，忽然把手中陶壶狠狠砸向石碑！

“砰——！”

碎片四溅，残酒泼洒，顺着“相忘”二字往下淌，像血。

他转身就走。

脚步沉，却不乱。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咔嚓”声。

就在他迈出第三步时——

风止。

雾散。

月光直落。

石碑上，“相忘”两个字突然发出细微的“咔”声，紧接着，一道裂痕自上而下崩开，深达三寸。

裂口深处，露出被掩盖多年的下半句：

**……不忘。**

全碑原句应为：

**相忘，不忘。**

六个字，藏了十年。

谢临渊的脚步钉在原地。

背影僵直如铁。

月光照在他侧脸，一道极细的血线从眼角缓缓滑下——相忘诀反噬，已伤及识海。

他没抬手去擦。

也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尊被风蚀千年的石像，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远处，典籍阁高塔。

窗开着。

沈知白立于灯下，月白长衫沾着墨迹，手里拿着最后一片竹简。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情不为罪，忘即是劫。”

他轻轻将竹简投入火盆。

火焰腾起，映亮他平静的眼。

他低声说：

“执灯人已动，持剑者……该醒了。”

火光中，那行字烧成灰，飘向窗外，混入夜风。

同一时刻，谢临渊的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袖口。

香囊还在。

他没拿出来。

但也没再把它塞回去。

\[正文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