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契约

今夜的天很黑，空中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已经深夜十一点了，书房的灯还亮着，沈墨还没有睡。

沈墨站在那面从屋顶落到地面的橡木书柜前，手指拂过第三排第六本书的书脊，书已经很旧了，硬壳封面边缘有轻微的磨损。

书轻轻被往外一抽，没有声音。但整面书柜悄无声息的向左滑开半米，露出后面暗藏的空间。

里面的光很亮，比书房的亮。

那是不是书房那种适合阅读的暖黄色的光线，是一种更接近自然、明亮的光线。

里面的空间不大，只有约莫十平米。

四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都做了嵌入式的陈列架，架子上面没有书，放的是别的东西。

那是很多很多关于苏晚的东西。

右边架子的最上层，透明密封盒里装着她编的那条褪色红绳手链，他前段时间还戴过。

手链旁边是一只铅笔，那是八岁那年她用过的。铅笔很短，短的几乎握不住，上面还有小小的牙印。

第二层是她穿越醒来穿的那件病号服，已经被洗净熨平了，叠的整整齐齐的。

第三层是她这段时间的随手涂鸦，有窗外的云，有别墅里打瞌睡的猫，还有一页反复涂改的数学公式。

左边的架子更满，有她喝过的每一种饮料瓶盖，按照时间排列。有她用过的草稿纸，上面有解题留下的数学步骤，字迹克制、工整，每一个都乖乖的躺在格子线内。还有她掉落的一些头发，被透明胶片小心的封存起来，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正对面的是一片照片墙，是那种专业摄影师的抓拍。她在图书馆窗边看书蹙眉的样子，她弯下腰闻玫瑰花瓣闭眼时的侧脸，她早晨睡醒时揉眼睛的迷糊模样。每一张都被装进黑色的简约相框，整齐的排列着。

房间中央是一张小小的圆形工作台，台上放着她最近在读的《荒原》，书是被翻开的，里面夹着一张黄色的银杏书签。台子旁有一张舒适的扶手椅，上面搭着那条她常用来盖腿的薄毛绒毯。

这个空间里没有窗户，但空气里有淡淡的橙花香，这是他特意找的同款香薰。

沈墨走进来时，书架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沈墨并没有坐，只是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屋子里的一切。

“出来吧。”沈墨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在这里谈。”

没有回应，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自己声音的回音。

沈墨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清晰，锐利，这样可以让自己保持清醒。

“我知道你在听。”沈墨继续说，“你不想看看有关她的东西吗？”

沈墨停顿，听着自己的心跳，在着绝对寂静的环境里，那声音大的像打鼓。

“她现在估计已经睡了，她喜欢侧躺，左手应该会垫在脸颊下面，像小孩子。睡前她看了半章《伤逝》，笔记就摊开在床头，字迹还是那么工整，她的字很乖。”

“这些年都知道，对吗？”沈墨问，声音有些发颤，“因为我们在共享记忆，你通过我的眼睛看着她走进校园，看着她坐在教室里，看着她和别人说话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这些你都知道，对吗？”

空气似乎波动了一下，沈墨感觉自己身体某种东西在苏醒。

沈墨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所以你应该也知道，前段时间我去见莫白了。药量从下周开始减，一个月后，你就能完全出来。”

话音刚落的瞬间，胸口那股熟悉的寒意开始上涌。这像是一种粘稠的、黑暗的液体，从心脏的位置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沈墨向前走了几步，瘫坐在扶手椅上，手紧紧的抓住椅子扶手。

“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沈墨呼吸变重，从牙缝里挤出话，“白天是我的，晚上……给你。”

身体里的冷越发的加剧，他在拒绝，在抗拒。

“不行。”不属于自己的音色突然在空气里响起，那是一种比自己声音更低沉的、暗哑的质感。

沈墨知道是他。

“白天归我。”沈墨不理会他的打断，“我可以带她去学校，陪她吃饭，听她说课堂上的事。晚上……你可以出来。”

沈墨说出这句话时，胃部一阵痉挛。

“你会吓跑她的。”沈墨强忍着疼痛，一字一顿的说，“你忘记了吗？你当年吓跑的那只流浪猫，它只是想蹭一蹭你，你掐着它的脖子按在墙上，最后它挠了你一抓子，跑了，再也没有回来。”

胃部的疼痛突然消失了，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

“白天是我的。”沈重复着，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我可以带她去她任何想去的地方，陪着她做她想做的事。晚上你可以在她睡着后出来，看着她的睡颜，碰碰她的头发，甚至……可以像上次那样，偷偷亲她一下。”

这是一个甜蜜的，让人无法拒绝的诱饵。

沉默，漫长的沉默。

终于，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更近像是贴着沈墨自己的耳膜说话：“成交。”

“你必须藏好，不能被她发现，不能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情，不能伤害她。”沈墨补充道。

“我不会伤害她的。”那声音很轻柔，轻柔的让人感到可怕，“我怎么会伤害她呢，我不可能会伤害她的，她是我的。”

不是我们的，是我的，和自己一样对苏晚有恐怖的独占欲。

沈墨闭上眼睛，抵抗着胃里翻涌的恶心感。这是在和自己身体里的怪物做交易，但是他别无选择，他必须用这场交易彻底掌握自己身体的主动权。

“记住我们的约定，”沈墨警告着，“如果吓到她……如果她因为你感到一丝恐惧……”

沈墨没有彻底把话挑明，但那个他知道后果。

书柜缓缓打开，又缓缓滑归原位，将这个装满秘密的屋子重新隐藏。

书房里，阅读灯依旧亮着，在地毯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

沈墨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子。窗外是深沉的夜色，他知道这样宁静的夜晚，没有几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