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我想去学校

昏暗的影音室里，巨大屏幕散发出的、变幻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室内深色吸音墙的轮廓，以及沈墨独自坐在正中央的身影。

苏晚推开隔音门时，有点讶异。沈墨的生活很健康自律，一般就是开会，聚会，健身，阅读，很少有独自娱乐的时候。

沈墨手里拿着一杯水，玻璃壁杯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只是在光影的明灭中静坐，目光落在屏幕的方向，却又似乎穿透了它，落在更远更虚无的某处。苏晚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样的沈墨，这种她从来没见过的模样。那个身影，在这个空旷的放映厅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深海般的孤寂。

苏晚的脚步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到她走到他旁边的座位，沈墨才发现她。屏幕的光恰好切换，一片明亮的画面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脸没有惊讶，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种深静之下，缓缓荡漾开的、专注的温柔。

“醒了。”沈墨先开口，声音在极佳的隔音环境里，低沉而清晰，甚至带着一点刚被思绪浸润过的微哑。

“嗯。”苏晚在他的旁边坐下，目光投向无声跃动的屏幕，“怎么不开声音？”

“有时候，需要安静的思考某些事情。”沈墨目光转回到屏幕，将水杯放在座椅旁边的杯托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一起看看？”

“好的。”苏晚舒服的靠着，柔软的皮质座椅将她温柔的包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不远不近。荧幕上，女主角正在雨中奔跑，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但因为没有开声音，那奔跑显得既激烈又有种荒谬的安静。

“找哥哥什么事？”沈墨的目光虽然在屏幕上，但苏晚能感觉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身上。或许在这种极致安静和昏暗的环境里，苏晚觉得自己的感知似乎都被放大了。还是说？是自己太敏感了。

苏晚深呼吸了一口气，屏幕上的光在自己的脸上明明灭灭。

“我想回学校。”苏晚的声音不大，但是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下，每个字都清晰的像投入深潭的石子。“A大，继续我大二的学业。”

原主的身体一直很差，在学校的时间里很少，却一直在坚持上学。苏晚在想和正常人一样读书和同学一起在校园里散步，是不是也是原主的心愿。从另一个角度说，现在离开也不是明智的选择，至少现在自己的这具身体还不具备自力更生的能力。或许连苏晚自己本人也没有察觉，也许有别的什么原因让她暂时不想离开。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屏幕没有说话。画面在继续着，奔跑的女主角摔倒了，趴在泥泞里，肩膀耸动，像是在哭泣。

沈墨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喉结轻轻滚动，然后终于开口。

“学业很重要。”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种支持的暖意，“你想回去，是好事。”

沈墨顿了顿，侧着头，在变换的光影里看着苏晚，那目光除了熟悉的温柔，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叹息的理解。“在家里面呆了这么久，是该出去走走，见见太阳，做点......属于你这个年纪该做的事。”

沈墨的理解来得如此直接而温柔，苏晚准备好的说辞梗在喉间，她其实预想过很多种反应，唯独却没有这种......近乎纵容的肯定。

“你......”苏晚犹豫了一下，“不担心吗？A大那么远，人那么多......”

沈墨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融化在屏幕变幻的光影里。“担心？”沈墨重复着，语气里没有沉重，只有一种坦然的承认，“当然担心，从我八岁那年后，担心你，几乎成了我的本能。”

沈墨的话像一根极细的针，在一次轻轻刺破了苏晚不愿意面对的事实。原来他一直担心的都是原主，苏晚的心脏微微一缩。

罢了，既然占了原主的身体，那就做好她该做的，沈墨的妹妹。苏晚在心里叹息，不断的提醒自己。

“但是，”沈墨话锋一转，声音温和而坚定，“晚晚，我不能因为我的担心，就把你永远藏在这座安静的堡垒里。你就好像是一颗树，需要阳光和风，才能长得更好。”沈墨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投向无声的电影，此刻的画面已经切换到风和日丽的场景。“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些事。”

“确认什么？”苏晚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第一，”沈墨转过脸面对苏晚，光影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流动，“告诉我，你真的想去吗？不是为了逃避什么，或者证明什么，只是......单纯地、想去完成你的学业，想过一段相对正常的学生生活？”

苏晚确实有点想逃避沈墨，她受不了他通过她看原主，但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

她想，即使这个世界不属于自己，但她一样可以做自己，一样可以在这个世界留下美好的回忆。即使......即使这个世界最后或许不会有人记得她。

“是。”苏晚认真点头，“我想去。我想把书读完，想走在校园里，想......在这个世界留下属于自己的回忆。”

沈墨静静地看了苏晚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重要的信息，然后开口。

“好，那就去。”

沈墨的爽快让苏晚很高兴。

“第二，”沈墨继续说，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底色，“让李叔每天接送你。这不是商量，是为了我和......我们所有人安心。毕竟，你的身体......”

“没问题。”这几乎算不上苛刻的条件，苏晚爽快的答应。

“还有别的什么吗？”苏晚看着已经快要结束的电影，忽然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答应我，如果遇到任何事，任何人，任何让你感受到一点点不舒服、不安全、或者只是单纯想找人说说话的事，第一时间告诉哥哥。也包括......”沈墨没有继续说，似乎在犹豫也或许在思考。

“什么？”苏晚问。

“也包括，那个人是......我。晚晚，我也是第一次当哥哥，会有些做的不好的地方。我希望我不是你的囚笼，我想成为你的......港湾。一个你随时可以回来的地方。”

这些话，在黑暗与光影的交错中，在无声电影的背景下，带着一种近乎誓言般的庄重与温柔。

苏晚的眼眶有点湿润，她站起转过身，猛地扑向了还在坐着的沈墨。在满是松香味道的空气中，苏晚听到了自己哽咽的声音，“我答应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会告诉你。”

沈墨感受怀里真实的拥抱，终于松了一口气，那些一直萦绕在他周身的、深海般的孤寂，仿佛被驱散了些。他收紧手臂，将她完全抱在他的怀里。

他想，慢慢来，对她和自己或许都是一种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