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从地垄的缝隙间钻过,吹得新扎的草茎墙簌簌作响。我蹲在阿鹿刚埋下麦种的地方,指尖蹭了蹭土面,那粒种子已经发了芽,嫩绿的一点头,像是从干土里挣出一口气。
可我心里不踏实。
她问“城墙能挡饿吗”的声音还在耳边打转。墙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我能种出粮,可挡不住有人想刨根。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朝巴赫和库尔勒的方向走过去。他们一个靠在东侧木桩边擦刀,一个坐在火堆旁闭眼养神,左臂的包扎处还渗着血丝。
“我想看看根有没有活。”我说。
巴赫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起身扛起矛。库尔勒睁开眼,眉头一拧,但还是撑着地面站起来。
我们三人沿着麦根盘结的地垄往城基深处走。脚下的土比白日松软,夜里凉气重,草茎微微发潮。我边走边用食指轻轻点地,一条条生机线在我眼前浮现,像地下铺开的脉络,绿得发亮。
直到走到第三圈地垄交汇处,我忽然停住。
一条线黑了。
不是枯,不是断,是那种从根子里烂出来的黑,像被毒液泡过,缠着一股腥臭的暗流,正顺着主脉往里钻。
“地脉眼要断了。”我低声道。
巴赫立刻警觉,扫视四周。库尔勒也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我蹲下,手指贴在断裂口边缘,顺着黑线往深处探。泥土下有微弱震动,像是有人在挖。
“下面有人。”我咬牙,“在剜根。”
话音未落,前方三步远的土层突然塌陷,一道披着灰狼皮的身影猛地从坑道里窜出,手中骨凿正对准地脉核心,狠狠凿下!
“巴赫!库尔勒!”我吼出声。
巴赫暴喝一声,虎扑上去,却被两侧冲出的灰狼部战士围住,长矛交错,逼他退后。库尔勒拔刀追击,刚迈出两步,腹部旧伤撕裂,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那老者蹲在断口边,右眼泛着幽绿的光,像是腐草里的萤火,阴冷刺骨。他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瘦丫头,你救得了苗,救不了根。”
我认得他。
阿尔浑。
当初在雪原上嫌我“瘦得生不出崽”的那个族长。
现在他亲自来了,带着毒光的眼,来断我们的命脉。
我猛地咬破指尖,血珠涌出,滴进腰间陶罐。最后一粒黑虎种滚入掌心,我把它按进断裂的地脉口。
“活!”我低吼。
种子吸血即生,根须暴起如蛇,瞬间缠住阿尔浑的小腿,狠狠钉进土里。他惨叫一声,骨凿脱手,右腿被麦根贯穿,鲜血顺着根须往上爬。
“放我!贱种!”他怒吼,挣扎着要拔出腿。
我没理他,回头大喊:“巴赫!制住他们!”
巴赫终于甩开围攻,一脚踹翻一个灰狼战士,反手将人砸在地上。其余人见首领被困,阵型大乱,开始后撤。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喊声:
“抓狼!抓挖根的狼!”
火把晃动,阿鹿举着一根烧了一半的松枝冲过来,脚步一瘸一拐却跑得飞快。她边跑边喊,声音划破夜空。
灰狼部的人彻底慌了,丢下同伴转身就逃。有人甚至忘了收走兵器,在混乱中跌跌撞撞钻进坑道。
我冲到断口边,扒开浮土,一把青铜短刀露了出来。刀身刻着残纹,弯角如钩,和第十一章那个刺客用的完全一样。
一样的刀,一样的人。
我攥紧刀柄,指尖发冷。
巴赫走过来,看了一眼刀,又看向逃走的方向,怒火未消:“灰狼部敢毁盟?”
库尔勒站在断口旁,盯着那把刀,忽然低声说:“原来是你……”
我没问他什么意思。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阿鹿跑到我身边,把火把插在断口旁,默默蹲下,用手捧土盖住裸露的麦根。她的手很小,沾满泥,却稳稳地把土压实。
阿尔浑被麦根钉在地上,右眼毒光未散,盯着我冷笑:“你救得了地脉,救不了人心。”
我没回答。
风沙再起,吹得火把忽明忽暗。断脉处的黑气还在蔓延,生机线依旧发黑。城基未毁,但根基已伤。
我站在那里,手握青铜刀,望着远方荒原。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