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阳光照在泥地上。我站在金麦树旁的土台边,风把湿衣服吹得贴在身上。阿鹿蹲在田埂上,手指抠着地缝,眼睛盯着刚翻过的土。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想种吗?”我问。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我从腰间陶罐里取出三粒黑虎种,放在掌心。种子很小,沾着土灰,但能活。我把手伸到她面前。
“拿去。”
她伸手接过,动作很慢,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然后她低头,把种子攥在手心,又看了看四周新翻的田垄,忽然弯腰,掀开自己破旧的鞋底,把三粒麦子塞了进去。
我没动。
我知道她为什么藏。饿久了的人都这样,拿到吃的第一时间想的是藏起来,留着以后吃。我当年也一样。
我轻轻掀开她的鞋帮,把麦子取出来,摊在掌心,闭眼感受了一下。再睁眼时说:“它们还活着。”
她看着我,眼里有光闪了一下。
我拉着她的手,一起把种子按进松软的土里,覆上薄土。她的手指冰凉,抖了一下。
“藏起来的粮,只能吃一顿。”我说,“种下去的粮,能养十代人。”
她没吭声,只是盯着那块地。
我抬手指向远处连绵的田垄:“你看那边。”
她顺着我看过去。
我没有说生机线的事。她看不见那些细线,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从这片刚埋下种子的地开始,一条条往城外延伸,穿过荒土,扎进干裂的大地深处。只要有人肯弯腰种,它们就会一直长,一直走。
“总有一天,”我说,“会通到更远的地方。”
她咬着嘴唇,好久才问:“要是……以后别人来抢呢?”
我转头看她。
“你说,长大不许抢别人粮,是真的能守住活路吗?”
我没急着回答。我卷起袖子,露出右手食指,那层厚茧在阳光下泛着黄。
“这是挖土挖出来的。”我说,“我饿晕前,也扒过死人腰带找干饼。可后来我发现,只有地里的东西,不会被人抢走第二次。”
她看着我的手,眼神一点点变了。
我轻声问:“你想不想做个不一样的大人?”
她低着头,脚尖蹭着土块。
“以后的孩子要是问你‘能不能抢别人的粮’,你是点头,还是摇头?”
她抿紧嘴,呼吸变重。过了很久,她小声说:“我说……不许抢。”
我笑了。
不是笑出声,是嘴角动了一下。
我站起身,从陶罐里拿出一双新编的草鞋,递给她:“这双给你。旧的太薄,硌脚。”
她接过鞋,低头换上,动作很轻。换完后,她把旧鞋放在一边,忽然又弯腰,从鞋底摸出最后一粒麦子。
她捧着那粒麦子,走到我面前,放进我递过去的布袋里。
“我存够三袋麦种,”她说,“就要教别人种。”
我点头。
然后我们一起蹲下,守着那片刚种下的地。
太阳晒着背,泥土慢慢变干。我手掌贴在地上,不再靠系统,只凭感觉。我知道根在哪里,也知道水往哪走。
忽然,泥土微微一动。
我和阿鹿同时抬头。
就在三日前埋种的位置,表层浮尘被顶开,一道嫩绿的小芽钻了出来,歪着身子,迎风晃了晃。
阿鹿屏住呼吸。
我没有碰它,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把她往前轻轻一推。
“它是你种的。”我说,“以后每一片麦田,都该由愿意守它的人站在前面。”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用树枝给新芽搭了个小棚,动作像老农。一只麻雀飞过来,她挥手赶走。
远处有炊烟升起,几户人家已经开始在屋前翻土。有人拿着小铲,照着刚才的样子,把种子按进地里。
我站着没动。
双牙项链挂在腰侧,绿光一闪一闪。陶罐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阿鹿忽然站起来,指着城外的方向:“穗姐,那边还能种吗?”
我顺着她手指看去。
荒土连着远山,风刮过空地,沙尘打着旋。可我知道,那里也有线,正在等一根芽去接上。
我正要开口——
她突然转身问我:“要是没人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