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痕与月光

兜帽边缘蹭过粗糙的石墙，钢铁护肘在掌心留下熟悉的冰冷触感。风穿过欧利蒂丝庄园的枯枝，带来隐约的铁锈味，像极了当年战场上空弥漫的气息。他们都叫我奈布·萨贝达，却少有人知道，这从来不是名字，只是一个被战火磨旧的军衔——就像我身上的伤疤，都在诉说着未被命名的过往。

我出生在尼泊尔加德满都以西的贫瘠山村，父亲早逝，母亲用瘦弱的肩膀撑起了整个家。记忆里最清晰的，是母亲在油灯下缝补衣物的身影，和她反复叮嘱的话语：“活下去，带着体面活下去。” 十八岁那年，为了让母亲不再为口粮发愁，我加入了廓尔喀雇佣兵队伍。我们这些山村里的孩子，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把生命卖给战争机器，用鲜血换取微薄的军饷。

军营里的日子，是被枪声和口令填满的。我们练习格斗、攀爬、野外生存，库尔卡弯刀成了最亲密的伙伴。我和战友们一起挑选趁手的弯刀，在营地的老树下合影，那时以为并肩作战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我们的薪水远低于正规军人，却要执行最危险的任务——在丛林里潜伏，在废墟中突袭，在枪林弹雨里冲锋。我见过最惨烈的牺牲，也曾在战友的血泊中为他止血，听他弥留之际说想再看一眼家乡的花。那些日子，支撑我熬过每一个恐惧夜晚的，是寄往家乡的汇款单，是想象中母亲脸上欣慰的笑容。

转折发生在一次荒唐的命令。英国上司让我们将枪口对准同胞，那些和我们流淌着相同血脉、说着同样语言的人。我握着弯刀的手开始颤抖，刀身映出我狰狞的面容，那是我第一次对自己的信仰产生怀疑。廓尔喀雇佣兵的荣耀，从来不是屠杀同族。当刀锋划破同胞皮肤的那一刻，我知道，过去的那个奈布已经死了。那天夜里，我扔掉了军队的徽章，带着满身伤痕逃离了战场，从此成为一名自由雇佣兵——不为任何旗帜，只为佣金而战。

自由雇佣兵的日子，看似洒脱，实则更加孤独。我接过各种各样的任务，见识过人性的贪婪与卑劣，也学会了用冷漠伪装自己。前战友二姐帮我牵线一些“干净”的活，让我不必再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但战争留下的创伤从未愈合，密码机的噪音会让我陷入恐慌，夜晚总会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硝烟和战友的哀嚎。我开始依赖钢铁护肘带来的冲刺感，那种极致的速度能让我暂时忘记过往的沉重，就像当年在战场上奔逃时一样。

我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漂泊下去，直到那封神秘的委托出现。巨额报酬足以让母亲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而任务地点，就是欧利蒂丝庄园。我知道这趟旅程注定凶险，但对母亲的牵挂让我无法拒绝。踏入庄园的那一刻，阴森的气息扑面而来，古老的建筑沉默矗立，仿佛在诉说着无数秘密。这里没有战场的硝烟，却有着更令人窒息的压抑——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生死游戏，而我们都是实验品。

庄园里的相遇充满了算计。我按照委托要求找到野人穆罗，解决他后将尸体藏进野猪腹中，这是战场上养成的谨慎，不留痕迹才能自保。魔术师的窥探、冒险家的好奇、前锋的直率，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目的来到这里。当魔术师试图调查野猪尸体时，我警告他“那是我的”；前锋想要吃猪肘时，我虽无语，却还是满足了他的要求——或许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丝久违的纯粹。我曾在深夜看到前锋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发呆，照片上是个笑容灿烂的女孩，他说那是他的妹妹，他来庄园是为了赢取奖金给妹妹治病。那一刻，我冰冷的心脏竟有了一丝微弱的跳动，原来在这座充斥着阴谋的庄园里，还有人怀揣着如此滚烫的执念。

但庄园的规则容不下纯粹。冒险家的小说暗示了我的秘密，他笔下那个背叛军队的雇佣兵，字字句句都像在扒开我结痂的伤口。魔术师的算计让局面更加复杂，他试图联合其他人除掉我，独吞庄园里的秘密和报酬。为了完成任务，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做出选择。我解决了冒险家，看着他手中未完成的手稿飘落在地，上面写着“救赎”二字，那一刻我竟有些恍惚。后来，我又联合前锋除掉了心怀不轨的魔术师，看着魔术师在机关下化为灰烬，前锋的眼神里有恐惧，也有解脱。这不是残忍，而是生存的本能，在这座庄园里，仁慈只会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

庄园主显然没料到有人敢如此无视他的规则，派遣鹿头班恩抓捕我。那场追逐战打得惊心动魄，我用钢铁护肘一次次冲刺，在墙壁间灵活穿梭，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背后的箭雨呼啸而过。班恩的钩子擦着我的肩膀划过，带起一片血花，我借着惯性撞向庄园的铁栅栏，翻身跃过的瞬间，班恩的怒吼在身后炸开。最终我虽被抓住，却也在被拖走的途中，咬掉了鹿头一块皮肉——这是我对强权的反抗，哪怕代价是折断两根肋骨。

牢笼困不住渴望自由的灵魂。凭借战场上练就的技巧，我用藏在靴子里的弯刀撬开了铁栏的缝隙，又借着暴雨的掩护，在泥地里匍匐了数小时，终于逃出了那座囚笼。离开前，我留下了两封信：一封给雇主，告知任务完成，请求将佣金寄给母亲；另一封给庄园主，嘲讽他那可笑的规则，告诉他，困兽也有咬断锁链的勇气。我知道这会让我被列入死亡名单，但我从不后悔——我这一生，早已厌倦了被他人掌控。

逃离庄园后，我在边境的小镇上躲了三个月。那段日子，我靠打零工维生，白天在码头扛货，夜晚就睡在废弃的仓库里。我不敢给母亲写信，怕庄园的人循着踪迹找到她。仓库的屋顶漏着雨，月光从破洞洒进来，落在我布满伤痕的手臂上，我总会想起家乡的月光，想起母亲在月下为我缝补护肘的模样。我摩挲着腰间的库尔卡弯刀，刀身的纹路早已被汗水和鲜血浸得发亮，那是我唯一的念想，也是我唯一的武器。

如今的我依然在漂泊，不知道下一个落脚点在哪里，也不知道是否还能见到母亲。有人说我冷酷无情，有人说我念家如命，这些评价对我而言都无关紧要。我是奈布·萨贝达，一个在灰色地带挣扎的亡命之徒，双手沾满鲜血，心中却仍有柔软的角落。我坚信人类生而平等，这份信念支撑着我走过最黑暗的岁月；我珍惜每一次战斗的机会，因为那意味着我还活着。

月光下，我擦拭着心爱的库尔卡弯刀，刀痕累累的刀身反射着清冷的光。我喜欢有月光的夜晚，它让我想起家乡的夜空，想起母亲的笑容。或许有一天，我会攒够足够的钱，回到那个贫瘠却温暖的山村；或许我会永远漂泊，死在某一次任务中。但无论结局如何，我都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战场教会我生存，庄园让我懂得反抗，而母亲的牵挂给了我活下去的意义。我是奈布·萨贝达，一个带着刀痕与荣耀的雇佣兵，在荒诞的世界里，坚守着自己的底线，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救赎。下一场战斗即将开始，我已准备就绪——毕竟，在生死边缘起舞，早已是我生命的常态。

夜风渐起，我拉紧兜帽，将弯刀别回腰间，转身踏入了无边的夜色里。前路漫漫，唯有刀光与月光，伴我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