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林辰已站在了城南最大的露天菜市场门口。
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生鲜和早点摊子的混合气味，嘈杂的人声、摊贩的吆喝、三轮车的铃铛声织成一片充满市井生命力的网。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那个苏沐晴几年前买的、如今已有些磨损的帆布购物袋，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个个摊位。
他的模样，他的姿态，与周遭任何一个为家人张罗一日三餐的普通丈夫并无二致。谁也看不出，这双正在挑剔地翻拣着青椒的手，昨夜刚在键盘上敲下决定一个商业帝国命运的数字指令；这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正在精准捕捉着由秦岳手下伪装成的菜贩，用粉笔头在价目牌上留下的、微不可查的记号。
“冬瓜，八毛。西红柿，两块二。排骨，二十一。”林辰在心里默念，脚步在一个卖土豆的摊贩前停下。摊主是个黝黑精瘦的汉子，正埋头整理着蔬菜，手边一块小木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的价格“一块一”，那个“一”字的末尾，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向上勾挑。
——行动升级，按第二套方案执行。
林辰拿起一个土豆掂了掂，语气寻常：“老板，这土豆怎么卖？”
“一块一，自家种的，沙地土豆，炖肉香得很。”摊主抬头，眼神与林辰一触即分，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随即又被憨厚淹没。
“来三斤。”林辰递过袋子，同时看似随意地闲聊，“今天这菜价，好像比昨天又涨了点？”
“哎，可不是嘛，天气不好，运费也贵。”摊主一边称重，一边用抹布顺势擦去了那个带勾的“一”，重新写了个平直的数字。“三斤三两，算您三斤，三块三。”
林辰付了钱，接过土豆放进帆布袋。简单的对话，寻常的交易，核心的指令已在无人察觉中传递出去。散布在全球各个角落的阎罗殿操盘手，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依据这道指令，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悄无声息地集结资金，对着赵氏集团这艘看似坚不可摧的巨轮，露出锋利的金融獠牙。做空的巨网，已然撒下。
他继续在市场里穿梭，购买小排骨、玉米、山药，以及苏沐晴偏好的一种口感清脆的青瓜。每一个选择，每一次询价，都自然得无可挑剔。他甚至在熟食摊前停留，给口味挑剔的岳母买了一份她喜欢的卤鸭翅。
回到苏家那栋气氛压抑的别墅，岳母王琴果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听见林辰开门进来，她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有冷淡的声音飘过来：“磨蹭到现在，沐晴都上班去了。赶紧把汤炖上，中午她回来喝。”
“知道了，妈。”林辰低应一声，拎着菜径直走进厨房。
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清洗食材，刀起刀落，食材变成均匀的块段。他的动作流畅而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处理琐碎的家务，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仪式。灶上的火苗舔舐着砂锅底部，山药排骨汤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趁着炖汤的间隙，他拿出那部外壳磨损严重的旧手机。屏幕亮起，解锁。他没有拨打任何号码，而是快速点开了一个伪装成计算器的界面，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公式。公式的结果，是一个特定的十六进制代码。
确认指令已通过加密通道发出后，他清理了操作痕迹，将手机随意放在料理台一角，转身去处理其他杂事。他计算过时间，苏沐晴通常会在中午十二点半左右到家，汤的火候刚好。
然而今天，十一点刚过，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辰正在切姜丝，闻声刀尖微微一顿，又继续落下，节奏未变。
苏沐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结。赵家的压力，家族内部的倾轧，还有身边这个看似与这一切毫无关系、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丈夫，都让她心力交瘁。
“怎么这么早回来了？”林辰转头，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上午见了两个供应商，不顺路回公司了。”苏沐晴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又落到林辰身上，“有点头疼，回来休息一下。”
“汤快好了，你先去沙发上靠一会儿，我给你倒杯热水。”林辰放下刀，擦了擦手。
苏沐晴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厨房。她的视线被料理台上那部旧手机吸引。这部手机她见过很多次，林辰一直用它，说是习惯了，舍不得换。她从未在意过。
可此刻，或许是连日来的压力让她神经格外敏感，或许是林辰身上那种与她认知越来越背离的沉静让她产生了探究的欲望，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拿起了那部手机。
林辰正弯腰从橱柜里拿杯子，眼角余光瞥见她的动作，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立刻恢复了自然。他不能阻止，任何异常的举动都会引来更大的怀疑。他只能赌，赌她看不出那层简陋伪装下的玄机。
手机没有设置锁屏密码——这符合他“简单、念旧”的人设。苏沐晴纤细的手指划开屏幕，映入眼帘的是极其简单的界面，几个最基础的系统应用，连时下流行的社交软件都没有。
她下意识地点开了相册。
里面空空如也。没有照片，没有视频。
果然如此。苏沐晴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正准备放下手机，指尖却无意中长按了屏幕空白处。
毫无征兆地，界面跳转，一个密码输入框弹了出来。
苏沐晴的心猛地一跳。加密相册？
她抬头看了一眼林辰，他正背对着她接水，似乎毫无所觉。
她的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迟疑着。窥探他人的隐私是不对的，尤其这个人是她的丈夫，尽管他们的关系名存实亡。可心底那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看看！看看他到底藏着什么！
她尝试输入了林辰的生日——密码错误。
又输入了他们结婚登记的日期——依旧错误。
她咬着下唇，一种莫名的执着涌了上来。她回想这林辰平日里的细节，他的一些小习惯……目光扫过厨房，看到墙上挂着的、林辰自己手写的每日菜谱和采购清单。那些字迹工整，甚至带着一种独特的架构美感。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她回忆着林辰偶尔在纸上写写画画时那种专注，那种仿佛在排列某种密码般的神态……她尝试着，将自己名字“苏沐晴”三个字的拼音首字母，结合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个雨天日期，组合成一串字符输了进去。
“滴”的一声轻响，相册解锁了。
里面依然没有照片。
只有一份文档。一份标记着“赵氏集团近期资金流向及风险评估”的加密文档。
苏沐晴的呼吸骤然停滞，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下来。耳边是砂锅里汤水沸腾的咕嘟声，以及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赵氏集团……资金流向……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从那次寿宴上赵世渊泼酒反自取其辱，到后来他遭遇离奇车祸，再到最近赵氏股票不正常的波动，以及林辰那些看似巧合、实则精准的“日常行为”……点点滴滴的疑窦，在此刻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冰流，冲刷着她的认知。
这个每天为她炖汤、忍受她家人白眼的“废物”丈夫，他的手机里，藏着一份关于死对头赵氏集团的机密金融分析？
这怎么可能？！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个依旧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宽阔的肩背，挺直的脊梁，看似温顺，却仿佛蕴藏着能撕裂一切平静的力量。
金融狙击……做空……
一些商业领域内隐秘而残酷的词汇闪过她的脑海。难道最近赵氏股票的异动，背后真的有黑手？而这只黑手，竟然可能来自于……他？
林辰似乎感受到了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缓缓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切姜丝的刀。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手中的手机上，落在了那个已经解锁的加密相册界面。
厨房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炖汤的香气越发浓郁，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却驱不散那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
苏沐晴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照着她有些发白的脸，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疑问、震惊、一丝隐隐的恐惧，还有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破土而出的期待，在她眼中交织成复杂难辨的漩涡。
林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被撞破秘密的惊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他精心构筑的、隔开两个世界的薄冰，就在苏沐晴解锁相册的这一刻，裂开了第一道清晰的缝隙。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两人之间，那无声却已惊雷炸响的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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