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S市当代艺术中心。
祈南推开展厅厚重的玻璃门,冷气混着油画与松节油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没通知任何人,也没带助理,只身一人出现在“鲛海”画展的闭展日。展厅空旷,只有零星几位观众在低声交谈,脚步声在光洁的地板上回响,如同潮汐退去时的细响。
他直奔中央展区。
《潮痕》静静悬挂在聚光灯下。那是一幅巨大的布面油画,画中大海并非平静蔚蓝,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流动感,仿佛海水本身在低语。在画布的右下角,有一道蜿蜒的光痕,像是被某种发光生物拖曳而过,又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口,泛着幽蓝与虹彩交织的微光。
祈南站在画前,心跳如鼓。
他认得这道光痕。
它与他在画室中发现的“鳞片状颜料”色泽完全一致。
“你也来看《潮痕》?”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祈南猛地转身。
少年站在逆光中,白蓝色的长发束在脑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至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海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展厅中泛着微光,像深海里浮游的星子。
是“蓝屿”。
祈南喉咙发紧,声音低沉:“你……是鲛海?”
蓝屿没回答,只是缓步走近,目光掠过《潮痕》,轻声道:“这幅画,画的是‘信标’。”
“信标?”
“人鱼留下的痕迹。”蓝屿指尖轻轻抚过画框边缘,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沉睡的魂灵,“当‘归海者’出现时,信标会发光,会流动,会……唤醒记忆。”
祈南盯着他:“所以,这些画的作者,是为了等一个人?”
“不是等。”蓝屿终于转头看他,目光深邃,“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否看见他。”他声音极轻,“在画室里,你听见了歌声。在鳞屑中,你看见了深海。现在……你站在这里,说明你和他有某种关联。”
祈南呼吸一滞:“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懂。”蓝屿向前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触碰鳞屑时,看见了什么?”
祈南瞳孔微缩。他不该知道这件事。那是他独自经历的幻象,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微颤。
蓝屿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因为那片鳞屑,是我的护身符,说来也怪,我能感应到有人触碰它。”
他抬手,把那个鱼鳞放在祈南手中。
他小声嘀咕:“别靠近海。”他低语,“明天拍戏,会有‘海啸’。”
祈南一怔:“海啸?”
话音落下,他人已消失在展厅的阴影中,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再无踪迹。
祈南站在原地,望着《潮痕》,掌心中那个鱼鳞吊坠隐隐发烫。
海风,不知何时,已悄然变冷。
次日清晨,外景沙滩。
天空灰蒙,云层低垂,海风带着前所未有的咸腥与压迫感。祈南站在镜头前,穿着“林深”的戏服——一件洗旧的白衬衫与卡其裤,脚踩沙滩鞋。他本该沉浸在角色中,可落忱雨昨夜的话却如潮水般反复冲刷他的意识。
“别靠近海。”
他抬眸望向远处的海面,浪花翻涌,比往日凶猛,仿佛有什么在深处苏醒。
“祈南!准备好了吗?这场是林深在沙滩上独行,回忆童年与海的戏份,情绪要沉静,带点追忆感。”导演顾长风在监视器后喊道。
“好。”祈南应声,深吸一口气,踏入沙滩。
细沙在脚下陷落,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印痕。他缓缓前行,镜头跟拍,摄影师在远处调整角度。海浪声在耳边回响,如同某种低语,越来越清晰。
他走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不是风,不是浪,而是一道歌声。
空灵,悠远,带着悲伤与召唤。
他脚步一顿,抬头望向海面。
远处,一道高耸的水墙正悄然隆起,如同天幕压来,无声无息,却带着毁灭的气息。
是海啸!
“快跑!海啸!”不知谁率先尖叫,整个剧组瞬间大乱。
“祈南!快回来!”林薇在远处大喊,声音被风撕碎。
祈南瞳孔骤缩,转身欲逃,可那水墙已以雷霆之势压来,速度远超人类奔跑。他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被狂暴的水流卷起,如同落叶般抛向高空,又狠狠砸入深海。
咸涩的海水灌入口鼻,耳中只剩轰鸣。他挣扎,却无力抵抗大自然的伟力。意识逐渐模糊,眼前只剩下翻涌的墨色海水。
就在他即将沉入深渊的刹那——
一道蓝光,从深海中升起。
一个身影,如电光般掠至他身侧,手臂环住他的腰,尾鳍一摆,带着他冲破浪涛,向更深的海域潜去。
祈南努力睁眼,视线模糊,却依稀看见——那是一个少年,白蓝色的长发在水中飘散,下半身是覆盖着虹彩鳞片的鱼尾,尾鳍舒展,如月光下的绸缎。
是谁?
他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却只吐出一串气泡。
少年低头看他,海蓝色的眼眸中,带着焦急与痛惜,轻声说:“别怕,我带你回家。”
然后,世界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祈南在沙滩上醒来。
阳光刺眼,海风轻拂,浪花温柔地拍打着岸边,仿佛昨夜的灾难从未发生。
他猛地坐起,剧烈咳嗽,海水从口中溢出。四周是慌乱的剧组人员,正在搜救其他被冲散的工作人员。
“祈南!你醒了!”林薇冲过来,眼眶通红,“我们找了你一整夜!你被卷走了,我们都以为……”
“那个少年……”祈南沙哑开口,目光急切地扫视四周,“白头发,蓝眼睛……有没有人看到?”
林薇一怔:“什么少年?我们只找到你一个。祈南,你是不是被水冲昏头了?海啸来得突然,气象局都没预警,幸好你命大……”
祈南不语,猛地站起,踉跄地冲向海边。
海水平静,哪还有半分凶猛之态。
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那瓶虹彩液体,竟不知何时已空了,玻璃瓶内壁只余一道淡淡的光痕,如同泪迹。
“你能看见我?”
“别怕,我带你回家。”
那两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脚印——在潮水退去的沙滩上,除却他的脚印,竟还有一道极淡的、蜿蜒的痕迹,如同鱼尾拖过沙地,缓缓延伸,没入海中。
那是潮痕。
他蹲下身,指尖轻抚那道痕迹,声音微颤:“……人鱼?”
海风拂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歌声,转瞬即逝。
如同一个承诺,又像一句告别。
当晚,祈南独自坐在酒店窗边,望着远处的海面。
手机不断弹出新闻:《突发海啸袭击沿海剧组,影帝祈南奇迹生还》《神秘少年现身救人的目击者说法》《鲛海画展现诡异光痕,专家无法解释》……
他关掉手机,从行李夹层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他在艺术中心展厅角落,从一幅未署名的小画背面发现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若你再入海,我必不再回头。
——鲛海”
祈南盯着那行字,久久未语。
忽然,窗外一道蓝光闪过。
他猛地抬头,望向海面。
月光下,一道修长的身影立于浪尖,白蓝色长发随风飘扬,海蓝色的眼眸隔着数百米的距离,静静望来。
四目相对。
那人影微微抬手,指尖轻点自己心口,随后转身,缓缓沉入水中,只余一圈涟漪,与一道渐渐消散的光痕。
祈南冲到窗边,推开玻璃,大喊:“蓝屿——!”
海风吞没了他的声音。
唯有潮水,轻轻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