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年前,当大地尚且年轻,海洋便是生命的摇篮。在那深邃幽蓝的怀抱中,大海孕育出了一个奇特的生灵。它的上半身拥有类人的精致与智慧,下半身却是覆盖着鳞片、强健有力的鱼尾。它们是大海的宠儿,是深海的歌者。
它们逐渐繁衍,组成了属于自己的族群,建立了属于大海的规则。它们统称为——人鱼。
然而,当古人类的船只第一次窥见那惊鸿一瞥的美貌与听到那摄人心魄的歌声时,贪婪便如海藻般滋生缠绕。人鱼的宁静被打破。它们被大量捕捉,有些是因为那能安抚灵魂或蛊惑心智的歌声,被权贵囚禁,作为珍稀的观赏品;而更多的,则沦为了餐桌上的“珍馐”,它们的鳞片、骨骼甚至血肉,都成了人类追逐的“奇货”。
那是一场漫长而血腥的猎杀。人鱼一族几近灭绝,残存的族人被迫逃亡到海底最深、最黑暗的海沟,立下誓言,永不出海,将自己彻底隐藏于人类的视野之外。
但总有例外。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年轻、向往自由,或者对陆地上文明心生好奇的人鱼,选择了另一条路。他们利用古老而神秘的力量,或者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将象征着身份与荣耀的鱼尾,分化、幻化成了人类的双腿。他们混迹于人类之中,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身份,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成为了都市传说中一抹不可捉摸的影子。
他们将这视为一种禁忌,一种对祖先誓言的背叛,也是一场与命运的豪赌。
“南哥!南哥!醒醒,该出发了!新戏开机仪式还有一个小时,记者媒体都到齐了!”
经纪人阿Ken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将祈南从一个关于深海的、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拽了出来。祈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酒店总统套房熟悉的天花板。他今年二十三岁,已是集影帝与歌王于一身的天之骄子,眉眼间带着天生的贵气与一丝未褪尽的慵懒。
“嗯?这么快?”他揉了揉太阳穴,坐起身,嗓音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磁性迷人。
“快?我的影帝大人,您再睡下去,新戏开机仪式就要变成关机宴了!”阿Ken一边手脚麻利地帮他整理着待会儿要穿的休闲西装,一边无奈地摇头笑道,“今天可是大事,您这部新戏,全网都盯着呢!”
新戏?祈南脑子转了半拍,记忆才回笼。
哦,对。是一部名为《深蓝回响》的文艺悬疑片。导演是国内很有名气的顾长风,剧本他看过,很打动人,讲的是一个关于寻找与救赎的故事。
“网上现在什么动静?”祈南接过阿Ken递来的温水,随口问道,目光却投向了窗外初升的朝阳。
阿Ken眼睛一亮,立刻打开平板,点开一个热门娱乐论坛递给他:“您自己看吧,热度早就炸了。‘祈影帝新片开机’、‘顾导新作阵容’这些就不说了,最热的一个帖子,是关于您这部戏的灵感来源和一位神秘画家的。”
祈南接过平板,屏幕上是粉丝们热烈的讨论,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他的喜爱与好奇。
“啊啊啊南哥新戏必须支持!顾导的片子质量有保证!”
“楼上+1,不过我更好奇这次电影里要还原的那个‘海之系列’画作,据说每一幅都跟大海有关,什么样的海都有,蔚蓝的、暴怒的、静谧的、深邃的……光是看剧照就感觉灵魂被洗涤了!”
“对对对!那个画家叫什么来着?鲛海!对,笔名鲛海!神龙不见尾的神秘大触!据说性格超级孤僻,几乎不接受采访,画作也少有流出。”
“哇,南哥这次演的角色,原型该不会就是这位鲛海先生吧?”
“楼上的,据我得到的小道消息,南哥演的角色确实和这位鲛海先生笔下的系列画作有很深的羁绊,甚至可以说,那一系列画作,就是开启整个故事的钥匙!据说剧组为了拿到画作的影视改编权,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呢!”
“期待住了!神秘画家+影帝歌手,这组合绝了!”
“南哥的声音那么好听,这次电影里会有原声歌曲吧?搓手手!”
祈南浏览着这些评论,目光最终停留在“鲛海”这个名字上。鲛海……海中的鲛人?倒是个别致的笔名。看来他这次要演绎的角色,与这位神秘的画家和他的画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种混合着职业好奇与个人兴趣的情绪,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准备一下,出发吧。”祈南将平板还给阿Ken,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此刻,祈南并非置身于喧嚣的片场或繁华的都市,而是站在一处远离尘嚣的、独栋的沙滩别墅前。这是剧组为了还原剧本中主角后期隐居的生活场景,特意寻来的实景。别墅的设计极简而现代,大片的落地玻璃将外面的海景毫无保留地框成一幅流动的画卷。
祈南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做旧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舒适的帆布鞋。为了贴合角色寻找宁静的状态,他的妆容很淡,只修饰了黑眼圈,头发是自然的微卷短发,脸上架着一副无度数的金丝眼镜,平添了几分书卷气。
导演顾长风是个很随和但也相当严谨的人。他冲祈南招招手,递给他一个剧本夹:“祈南,感觉一下。这场戏,是男主角林深,在一个午后,无意间推开画室门的场景。他听到了歌声。”
祈南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别墅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画室。
剧本里描述,林深是一个内心有巨大创伤的画家,他隐居于此,是为了逃避过去。而他在画室里,总会听到一段若有若无、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歌声。那歌声清澈、空灵,带着大海的咸湿与自由,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正是这歌声,慢慢撬开了他封闭的心门。
“准备好了吗?Action!”
随着顾导一声令下,周围的工作人员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摄影机转动的细微声响。
祈南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完全沉浸在“林深”的角色里。他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那扇有些年代感的木门,缓缓地,轻轻地,将它推开。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画室里光线有些昏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只拉开了一道缝隙,让一束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射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光柱,无数微尘在其中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颜料和旧纸张混合的独特气味。
祈南的目光,瞬间被窗前那个身影吸引。
那是一位少年。
他坐在一张高脚的画凳上,背对着“林深”,身姿纤细而挺拔。他有一头白蓝色的中长发,发尾微卷,像极了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水,被他随意地用一根深蓝色的丝带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他裸露的脖颈上。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亚麻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光洁的后背。阳光正好打在他身上,为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正对着面前一幅尚未完成的画作,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思考。
就在这时,一阵海风从半开的窗户吹了进来,带着咸湿的海风气息,也带来了一阵……歌声。
那歌声很轻,很柔,像是在哼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旋律简单却异常动听,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海水的凉意和珍珠的光泽,直接敲打在人的心尖上。
是他在唱。
祈南——或者说,此刻完全与角色重叠的林深,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门口,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台词,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那歌声,与他以往听过的任何一种声音都不同。它不似人类的声带所能发出的,它更加纯粹,更加空灵,仿佛直接从灵魂深处流淌出来的。它没有使用任何麦克风或音响设备,却清晰地回荡在整个画室,甚至整个别墅里。
祈南能看到“他”随着歌声,肩膀有节奏地微微耸动,那白蓝色的发丝也随之轻轻摇曳。“他”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宁静而专注的气场。
祈南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歌声,戛然而止。
少年似乎受到了惊吓,肩膀猛地一颤,那动听的旋律瞬间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若有若无的余韵,像是一尾受惊的鱼,倏地潜入了深海。
他缓缓地、迟疑地转过头来。
祈南的心,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张怎样清冷又惊艳的脸庞?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皙,像是最上等的白瓷。一双眼眸,是深邃的海蓝色,清澈得如同最纯净的海水,此刻却因为被打扰而盛满了受惊的水光,长长的睫毛如同鸦羽般轻颤。他的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张着,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歌唱时的湿润。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祈南看到“他”眼中的警惕和慌乱,看到“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但或许是“林深”——祈南此刻扮演的角色——眼中的震惊和……某种无法言喻的、被触动的情绪,让“他”停住了动作。
“他”只是那样看着“林深”,海蓝色的眼眸里,映出“林深”此刻同样有些狼狈和失神的模样。
窗外,海浪的声音似乎变得清晰起来,一下,又一下,拍打着海岸。
祈南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哪怕是念出那句早已烂熟于心的台词:“你好,我是林深,这栋房子的新主人。”
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仿佛从深海中走出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少年。
“他”叫什么?“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又是谁?
无数个疑问在祈南脑海中炸开,但最强烈的,是一种莫名的、宿命般的悸动。
禁忌的门扉,在这一刻,似乎被悄然推开了一道缝隙。海潮的引子,已经奏响。
“卡!”
顾导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祈南猛地回过神来,从那种奇异的状态中抽离。面前的少年——应该是剧组请来的特约演员,也眨了眨眼,那份清冷和惊惶瞬间从他眼中褪去,恢复了普通人的神态。他对我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默默地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祈南,刚才那个眼神,非常到位!那种震撼,那种被吸引,很好!”顾导走过来,拍了拍祈南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赏,“还有你,小蓝,唱得真好,那感觉,绝了!”
叫小蓝的少年腼腆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祈南看着他收拾东西的背影,那头白蓝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依旧耀眼。他忽然很想走上前去,问问他,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但最终,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缕动听的歌声,和那双清澈得令人心悸的海蓝色眼眸。
鲛海……落忱雨……
祈南喃喃地念着剧本上那个神秘画家的名字,心中那份好奇,已经悄然转变为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他知道,剧本里那位隐居的画家原型,笔名“鲛海”,真名正是落忱雨。而眼前这个少年,或许只是巧合,或许只是剧组为了这场戏安排的氛围组。但那种感觉,那种歌声,太过真实,真实得不像演戏。
这趟“深海”之旅,似乎比我想象的,要更加迷人,也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