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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
雾像一层灰白色的纱，裹着整条巷子。老城区的殡仪馆后墙铁门半开着，锈迹从铰链处蔓延下来，像是干涸的血顺着墙根往下淌。野草长在砖缝里，湿漉漉地贴着地面，风一吹，窸窣作响，像谁在背后低语。
邱若烟站在巷口
她没再戴鸭舌帽，也没拉高口罩
清晨六点，没人会来这种地方，她不需要躲了。
手机藏在外套内袋，录音图标亮着红点，已经持续运行二十分钟。她没看时间，但能感觉到冷意正顺着鞋底往上爬，寒夜的风还在骨头里刮，可她站得比昨天更稳。
她低头看了眼屏幕
那条消息还亮着：
“想知道更多吗？明早八点，老城区殡仪馆后巷”。
她没回
也没删
只是把它留在那儿，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最深处。
她迈步走进巷子。脚步落在湿石板上，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吓人。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边界线上——一边是那个被雨淋透、满身泥水的小女孩，一边是此刻清醒到近乎冷酷的女人。
她知道这地方不该存在
殡仪馆后巷，本不该有人等她。沈知晏不会亲自来。边砚霆的人也绝不会放任她踏入这种地方。
可她来了
因为她终于明白，有些真相不能靠别人施舍，得自己伸手去拿。
雾更浓了
三步之外，人影模糊
一道轮廓缓缓浮现
黑风衣，高个子，脚步极轻，踩在水洼边缘，连涟漪都没惊起。他停在距她三步远的地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陌生的脸——方脸，眉骨突出，眼神沉得像井底水
她没动
右手悄悄滑进包里，指尖触到防狼喷雾的按钮。
“你是谁？”她声音不高，但穿透雾气，直直撞过去。
男人没回答
他只是将左手提着的牛皮纸袋轻轻放在地上。袋子封口用暗红火漆印封着，图案是一块碎裂的琉璃，边缘参差，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开的。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琉璃计划
边砚霆当年启动的身份伪造程序，全城只有五个人知道名字，而这个标记，从未出现在任何官方文件上。
“沈先生说...”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有些真相不该由死人告诉你，而该由活着的人选择是否承受”。
她盯着他
“所以你是替他来的？”
“我不是替任何人”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眼下那片青黑上，“我是来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想活明白”。
她没反驳
她弯腰，捡起文件袋，火漆印完整，没被动过。她用拇指指甲撬开封口，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第一张是复印件
调包令
抬头是军区户籍科内部流转单，编号031225，内容写着：“即刻替换‘清河巷火灾死者邱若烟’DNA记录，更新为‘雨夜车祸幸存者’身份信息，原数据永久封存”。
签署栏，龙飞凤舞三个字：边砚霆
日期：2003年12月25日
她手指一抖
那天是她“死亡”的第二天。
医院已经开出死亡证明，新闻已经播报，家属同意火化。而他在二十四小时内，就动用了边家内部权限，把一个死人的档案，替换成另一个活人的身份。
她继续翻
第二份是 火化延迟申请单
医院行政流程外的加急批件，申请人签名又是边砚霆，理由栏写着：“疑似误判死亡，需进一步生命体征监测”。
审批人签字栏空白
但在备注栏，有一行手写小字：
“尸体暂存太平间B区，未经许可不得移动。”
笔迹凌厉，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紧
是边振国
她咬住下唇
边振国没有批准延期，但他默许了尸体不被处理..这意味着，他知道她还没死透。
可后来呢？
后来边家对外宣布“火灾遇难者遗体已按程序火化”，连骨灰都“交还亲属”，可那根本不是她。
那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她翻到最后
第三份是几张监控截图打印出来的黑白照片。
画面模糊，时间戳跳在右下角：2003年12月24日 03:17
凌晨三点十七分……
太平间走廊，灯光惨白。一个少年冲进来，大衣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怀里抱着一具裹尸布包裹的身体。他脚步踉跄，却跑得极快，身后两名保安追着喊叫，手里拿着对讲机。
那少年转过头的一瞬间，摄像头拍清了他的脸
十二岁的边砚霆
她喉咙猛地一缩
他不是在她死后才去抢人
他是提前去的
在她还没被正式宣布死亡、甚至还没从废墟里抬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守在医院了。
她想起天桥上那张照片——少年贴在玻璃上，嘴唇发紫，眼神近乎虔诚
原来那不是偶然
那是守候
是等待一个他早就认定必须活着的人。
她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只有一张信纸。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一行字，墨迹深重，像是用尽力气写下：
“她必须活着，哪怕与整个边家为敌。”
落款日期：2003年12月24日
而在审批栏下方，盖着一方朱红印章——边振国私印
她猛地抬头
“这印……怎么会在这儿？”
男人依旧站着，背对着晨光微露的巷口，声音低沉：“边振国批准过暂缓火化，但他第二天就收回命令，下令销毁所有相关记录，并推动火化流程”。
“所以……他一开始是同意救我的？”
“他给了边砚霆一个晚上”男人看着她，“一个晚上的时间，证明你还活着，如果七十二小时内你没醒，尸体必须火化，一切回归原轨”。
她懂了
这不是父子联手救人
这是‘对决’
边振国给了儿子一个机会，也设了一个界限。
而边砚霆越界了
他在父亲收回命令后，依然强行将她带走，用军用设备续命，调动私人医生，伪造车祸现场，调换DNA报告，甚至不惜以“琉璃计划”将她重新塞进边家体系。
他不是在保护一个冒牌千金。
他是在对抗整个家族的秩序。
她站在原地，风吹乱她的发，文件在手中微微颤动。
她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几乎听不见。
“所以你们都当我是个笑话，是吗？”她声音低哑，“边家说我假，贵圈骂我偷，连我自己都以为我只是个被施舍的替代品。可你们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她抬眼，看向男人，“是他明明赌上了继承权、未来、甚至是性命，把我从火化炉里抢回来，却还要装作是我可怜巴巴求他收留？”
男人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质问谁。
不是他
是那个十年来把她捧在掌心、却从不说一句真话的男人。
她低头，一张张整理文件，动作很慢，像是在重新拼凑一段被剪碎的人生。
然后她看见了
在文件袋最底层，夹着一个U盘。
黑色外壳，表面刻着细小编号：LY-0704
LY——琉璃
0704——她的生日
她指尖一顿
这不是沈知晏随手给的线索。
这是预留的
是早在她出生那天，就为她准备好的钥匙。
“沈知晏……”她低声问，“他为什么要帮我？”
男人终于转身，脚步缓慢
“他说，你值得知道自己是谁”他停下，没回头，“也值得知道，有人曾为你疯过一次”。
她没再问
她只是将文件袋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抱住某种失而复得的东西。
男人走出几步，身影即将被雾吞没。
就在那一刻，他停下。
“沈先生在等你问出下一个问题”
风掠过
文件袋一角被掀起，U盘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她没动
巷子尽头，殡仪馆铁门在微光中泛出冷色。远处城市轮廓开始清晰，第一缕阳光刺破浓雾，照在她脸上。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没了泪。
也没有迷茫。
她拿出手机，关掉录音。
然后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
接通
那边沉默着。
她知道是他。
“边砚霆”她声音平静，“你知道我今天去了哪儿吗？”
他没答
但她听见了呼吸声——很轻，却急促
“我看了太平间的监控。”她说，“我看到你抱着我跑出来，像抱着全世界唯一重要的东西。”
他依旧没说话。
“我也看到了你父亲的印”她顿了顿，“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你说”
“我在想，如果那天我没醒，你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静得可怕。
过了几秒，他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会让他们把你也烧了”。
她心头一震。
“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他们算账”他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个一个，把他们全都拖进地狱”
她握紧手机
不是愤怒
不是恐惧
是..痛..
痛他明明可以对她坦白一切，却选择独自背负所有罪孽；痛他宁愿被她恨，也不愿让她知道他曾为她与整个世界为敌。
“若烟”他忽然叫她名字，声音轻得像风，“你要的答案，我一直没敢给你。因为怕你听完，就不敢再靠近我了”。
她没回
她只是轻轻说了句：“明天早上九点，我要见你。”
“好。”他立刻应下，像是怕她反悔。
“别带保镖”她说，“也别穿那件黑大衣，我想看看你，不是看边家太子爷”。
他沉默两秒
“……好”
她挂了电话
手机放回口袋
巷子空了
雾渐渐散去
她站在原地，望着远处初升的太阳。
然后她转身，朝巷外走去。
高跟鞋踩在湿石板上，声音清脆。
不再犹豫
不再退缩
她不是来求证自己是不是真的。
她是来决定，要不要接受那个明知她已死、却偏要她活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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