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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砸在柏油路上,像无数碎玻璃被人生生碾进地里。深夜的城郊公路没有路灯,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能照出前方翻倒的轿车——半截车身陷进排水沟,车头扭曲变形,挡风玻璃裂成蛛网,一摊暗红顺着雨水往低处淌。
一只红色发卡卡在轮胎下,被泥水泡得褪了色。
远处警笛声断断续续,却始终没靠近。这条道早就废弃了,连运货的司机都绕着走。人命在这里,不如一只流浪狗值钱。
黑色防弹车缓缓停在事故现场五米外。车灯没熄,两束光刺穿雨幕,照出空气中飞溅的水珠。车门打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踩进积水,水花没过鞋面,也没人在意。
边砚霆走出来时没撑伞。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浸湿了银灰色领带的一角,又沿着西装肩线往下滴。他站定,目光扫过现场,眼神冷得像冻过的刀片。身后保镖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说了句:“少爷,不是我们管的事。”
边砚霆没答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碎了一块玻璃,发出细微的“咔”一声。他的视线落在散落一地的儿童画册上。纸张被雨水泡烂,几张飘在水洼里,墨迹晕开,只剩模糊的线条。
一道闪电劈下来。
照亮了泥水中蜷缩的身影。
小女孩趴在地上,后脑勺有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流。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粉裙子,膝盖磕破了,小腿上全是泥。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眼。
两人对视。
那一瞬,边砚霆呼吸一滞。
她的眼睛太干净了,像是被这场雨洗过一遍,又像是从未见过这世界的样子。可那眼神里的东西,他认得——那是被抛弃的人才有的光,是站在坟前没人递伞的孩子才会有的沉默。
他猛地闭了下眼。
记忆翻涌上来。
十二岁那年,母亲葬礼那天也下着大雨。父亲站在灵堂门口,对身边人说:“把她烧了,别让儿子看见。”他说的“她”,是他亲生母亲的遗体。他说的“儿子”,是他自己。
那天他蹲在角落,捡起一枚掉在地上的珍珠耳钉。很小,圆润,泛着哑光。他攥在手心,一直到指甲发白。
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血的小女孩,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他弯腰,从水里捡起一页画。
纸上画着一家三口,线条歪歪扭扭。妈妈牵着小女孩的手,爸爸背着书包。旁边写着一行字,墨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糊,但仍能看清:
**“妈妈别丢下我。”**
边砚霆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收紧,纸角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少爷。”保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这孩子来历不明,边上没大人,可能是拐卖途中出事。咱们不能沾。”
“边老有令,不染尘世弱者之血。”另一人补了一句,“您要是带她走,老爷子不会同意。”
边砚霆终于动了。
他脱下西装外套,蹲下身,轻轻盖在女孩身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易碎的东西。他伸手探她鼻息,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时,眉头狠狠一跳。
他还记得小时候发烧,没人来摸他额头。他一个人缩在被子里,数着墙上的裂纹,心想:如果有人能碰碰我就好了。
现在他碰了。
他一把将她抱起来。
女孩在他怀里抽了一下,小手本能地抓住他衬衫前襟,指节泛白。她没醒,但抓得很紧,像怕再掉进黑暗里。
“送医院。”边砚霆抱着人转身就走,声音冷得像铁。
保镖拦在车门前:“少爷,您真要为了个野丫头违抗家规?”
边砚霆停下脚步。
雨还在下。
他抬眼看向那人,雨水顺着眉骨滑进眼角,他连眨都没眨一下。
“从今起。”他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骨头,“我说了算。”
保镖喉结滚了滚,低头退开。
边砚霆上了车,把女孩放在腿上。车厢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暖风系统启动的轻微嗡鸣,和她微弱的呼吸声。
医生立刻上前处理伤口。酒精棉擦过她额头的裂口,她疼得皱眉,嘴里发出细小的呜咽。边砚霆低头看着,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护在她脑后,避开医生擦拭的动作。
“失血不多,颅内暂时无异常。”医生低声汇报,“但需要进一步检查,最好送私立医院。”
“不去医院。”边砚霆说。
“可是……”
“送去边宅医疗室。全封闭,不准任何人进出。”他顿了顿,掏出手机,“联系陈医生,启动‘琉璃计划’。”
医生脸色变了:“少爷,那是伪造身份用的最高机密程序……您是要让她——”
“我要她成为真正的邱家千金。”边砚霆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定位信号,语气平静,“DNA报告今天必须出来。我要她和当年走失的那个孩子完全匹配。”
“可万一以后被查出来……”
“那就让全世界都查不出来。”他抬眼,眸色沉得像深井,“我边砚霆想让一个人活下来,没人能拦。包括我父亲。”
车内一片死寂。
医生不敢再问,低头记录指令。车子驶离事故现场,碾过水坑,发出沉闷的响声。
边砚霆低头看怀里的女孩。
她睡着了,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小手还抓着他衬衫,哪怕昏过去也没松开。他试着轻轻拉开,她立刻皱眉,手指蜷得更紧。
他停住动作。
然后,一点点,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把她的小手完全包住。
那只手常年握枪、签文件、按过无数次死刑令,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此刻却小心翼翼地裹着一只冰冷的小手,连呼吸都放轻了。
窗外雨势渐小。
乌云裂开一道缝,远处天际泛起灰白色。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她湿透的裙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叠好的画。展开一看,全是家庭场景:吃饭、逛公园、妈妈给她扎辫子……每张背面都写着一句话。
**“爸爸别不要我。”**
**“我想有家。”**
**“我会乖乖的,求你们别扔下我。”**
边砚霆一张张看完,最后把它们整整齐齐折好,塞进自己内袋。
他低头,声音极轻,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我不会丢下你。”
车驶入边家庄园大门。铁门关闭的轰响隔绝了外界。庭院内灯光幽暗,守卫列队站立,没人敢抬头多看一眼。
医疗室内,护士替女孩换上干净衣物,清洗伤口。边砚霆站在屏风外,没进去。他解下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卷起袖口,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那是他十五岁那年,拿刀划的。当时他想,如果没人要我,我也不必活着。
现在他看着医疗室的方向,忽然觉得那道疤不疼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
电脑屏幕亮起,DNA比对报告传回。伪造数据完美无瑕,连基因标记位点都与当年备案的邱家千金样本完全一致。
“报告已归档。”助手汇报,“全国户籍系统同步更新。从今晚起,她就是邱若烟,邱家独女,合法继承人。”
边砚霆点头。
他走进医疗室,坐在床边。
女孩躺在那里,呼吸平稳。额头上贴着纱布,脸颊还有泥点没洗干净。他抽出纸巾,沾了点温水,一点一点擦她脸。
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擦到嘴角时,她忽然动了动,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终于碰到他垂落的手指。
她抓住了。
边砚霆没躲。
他反手握住她,掌心贴着她冰凉的指节,一直没松开。
清晨六点二十分。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斜斜照进窗台。窗帘没拉严,光落在她脸上。她睫毛抖了抖,没醒,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做了个好梦。
边砚霆靠在椅背上,闭眼小憩。
一夜未眠,他却一点都不累。
手机震动。
是一条加密信息。
【沈知晏:目标已回收。后续按计划推进?】
边砚霆睁眼,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没回。
而是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二十年前,边家老宅监控画面截图。画面里,五岁的他自己站在雨中,手里攥着那枚珍珠耳钉,浑身湿透,一动不动。
他把这张照片发了出去,附了一句话:
“不是回收。是回家。”
发送成功后,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阳光越来越亮。
照在床边两只交叠的手上。
一只大手,一只小手。一个曾无人问津,一个差点死在泥里。如今紧紧握在一起,谁都没松开。
走廊尽头,监控室的屏幕上,行车记录仪画面正自动删除。进度条走到98%,突然停住一秒,又继续运行。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咖啡馆里,沈知晏放下手机,望着窗外初升的太阳,轻轻叹了口气。
“终于开始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桌上放着一份刚收到的匿名文件,封面写着:“边氏继承权争议分析”。
他翻开第一页,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