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夫坐着牛车,晃晃悠悠花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灵源村。
一进鹿年家门,顾不上歇口气,就被鹿年火急火燎地请到床边。
老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慢条斯理地开始“望闻问切”——
当然,主要是“望”和“切”,病人昏迷不醒,没法“问”,鹿年也只能提供有限信息。
仔细查看了伤口、淤青,又凝神把了脉,老大夫眉头微蹙,收回手。
“如何?严重吗?”鹿年紧张地问。
“嗯……”
大夫沉吟道,
“外伤颇多,尤以头上撞击为甚,好在颅骨未裂,乃不幸中之万幸。然则气血亏损甚剧,脉象虚浮,应是长期忧思劳碌,饮食不周,脾虚体弱所致。此番又添外伤失血,惊惧交加,故昏厥不醒。需得好生将养,切不可再劳心劳力,更忌颠簸惊吓。”
简而言之:外伤严重,身体底子差(营养不良+劳累过度),脑袋撞了,又惊又怕,昏了。得好好养着。
鹿年松了口气,没生命危险就好。
“老夫开几副药,内服外敷。内服益气补血、安神定惊,外敷活血化瘀、生肌敛疮。尤其头上伤口,需小心换药,切莫沾水。”
大夫提笔开方,叮嘱道,
“她何时能醒,不好说。醒来后或许有头晕、恶心之症,好生静养便是。”
“多谢大夫!”
鹿年付了诊金药钱,又麻烦王叔送大夫回镇上医馆抓内服药。
送走大夫,鹿年拿着外敷药膏回屋。
看着昏迷不醒、容颜苍白的小姐姐,叹了口气,开始当护工。
用温水软布清理伤口,小心翼翼涂上药膏。
额头伤口最深,涂得格外仔细,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琉璃。然后是手臂、手上的划痕淤青。
“小姐姐,快点好起来啊。”
鹿年一边上药,一边小声嘀咕,
“等你醒了,我们做好朋友?我给你做好吃的!我厨艺可棒了,百味居东家都夸!……”
说起来,穿越几个月,还没交到朋友呢!
絮絮叨叨,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
忙完上药,已是傍晚。
鹿年揉揉脖子,去厨房做饭。
简单做了青菜豆腐汤,蒸了腊肉饭,和妹妹鹿瑶吃了。
鹿瑶对家里多了个受伤的漂亮姐姐很好奇,被鹿年以“山里遇到,受伤了,先救回来”含糊带过,叮嘱她不要往外说。
饭后,鹿年又去看季颜惜,呼吸平稳些,但没醒。
摸了摸额头,有点低热。用湿布巾敷上物理降温。
夜色渐深,劳累一天的鹿年撑不住,在床边打了个地铺,和衣而卧,很快沉沉睡去。
……
第二天,日上三竿。
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头,形成跳跃的光斑。
床上的女子,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瞳孔颜色偏浅,像浸在泉水中的琉璃,清澈却带着初醒的茫然。
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眼神落在虚空,显得有些呆滞空茫。
“唔?”一声极轻的、带着困惑的鼻音。
她缓缓转动眼珠,打量这个陌生房间。
土坯墙,旧但干净的家具,朴素的粗布床帐,窗外隐约的鸡鸣和孩童嬉笑声。
这是哪里?
她试图坐起身,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头痛袭来,让她闷哼一声,无力倒回枕上。
缓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尝试,用手臂支撑,慢慢坐起,靠在床头。
身上各处传来细密的疼痛,尤其是额头,一跳一跳地疼。
低头看了看身上陌生的淡绿色女子衣裙,布料柔软,但显然不是她的……她的?她以前穿什么?
她蹙起秀气的眉头,努力回想。
大脑一片空白,像被浓重迷雾笼罩。
名字?身份?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会受伤?
全都没有答案。
一种空落落的恐慌感悄然攫住她。
她不自觉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纤长的手指微微蜷缩,攥紧被角。
阳光照在身上,勾勒出单薄优美的身形轮廓,长发披散,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无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像误入陌生领地、受了惊吓的小鹿。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布衣、身姿挺拔的少年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黑褐色药汁走了进来。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眉眼清朗,皮肤白皙,此刻额上还带着薄汗,似乎刚匆匆赶回。
听到开门声,床上的女子倏然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鹿年脚步一顿。眼前的画面有点……冲击力。
晨光中,美人初醒,病弱西子,我见犹怜。
虽然昨天见识过绝世容颜,但此刻她睁着眼睛,那双琉璃般清澈又带着茫然无助的眼眸望来时,杀伤力翻倍!
“你醒了?”
鹿年很快回神,心里一喜,端着药碗走近,脸上露出尽可能友善温和的笑容,
“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季颜惜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带着审视,快速而细致地扫过鹿年的脸、衣着、手中的药碗,以及走路的姿态。
眼神里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因鹿年的靠近,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拉开些许距离。
然而,她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与苍白病容不符的清晰与稳定,语气礼貌,却又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探究:
“你是谁?这是哪里?”
鹿年心里“咯噔”一下。
这反应……
她把药碗放在旁边矮几上,在床边不远不近的凳子上坐下,保持安全距离,语气放缓
“我叫鹿年,这里是灵源村,我家。昨天下午我在熊没山脚下发现你受伤昏迷,就把你背回来了。请了大夫来看过,说你外伤不少,身体也有些虚弱,需要静养。你别怕,这里很安全。”
季颜惜听着,眉头微蹙,似乎在快速分析这些信息。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的衣物,又抬手碰了碰额头上包扎的布条,指尖传来药膏的清凉感和伤处的钝痛。
动作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优雅,即便处境狼狈,仪态也未失。
“你救了我?”
她低声重复,目光再次落到鹿年脸上,带着审视和一丝冷静的困惑,
“多谢。可是……”
她顿了顿,那双美丽的眼睛直视鹿年,清晰地问,
“我为何会在山中受伤昏迷?我……是谁?来自何处?”
她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但条理分明,问题直指核心。
没有惊慌失措的哭喊,只有冷静的询问和眼底深处那抹无法掩饰的、因失去记忆而产生的空洞与茫然。
鹿年:“!!!”
这反应……不对劲!
太平静了!也太……直接了!
而且,她问的是“我是谁”,而不是“我怎么了”!难道……
“你……不记得了?”鹿年试探着问。
季颜惜轻轻摇头,动作牵动了伤口,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神情依旧镇定:
“是。脑中一片空白。只隐约记得……似乎一直在奔逃,很累,很……紧迫。其他的,包括我的名姓、来历,全无印象。”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那里依旧在抽痛。
“醒来就在此间,身上是伤,脑中空空。若非阁下相救,此刻怕是已曝尸荒野。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她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哪怕失忆,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似乎并未丢失。
鹿年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虚弱苍白、失忆迷茫,却依旧努力保持镇定、条理清晰、甚至不忘道谢的女子,心里除了“真的失忆了”的震惊,还莫名生出一丝佩服和……心疼。
这得是多坚韧的心性,才能在遭遇如此变故、失去所有记忆、身受重伤的情况下,还能维持这样的冷静和礼数?
“你先别急,也别多想。”
鹿年连忙道,语气不自觉地更柔和了些,
“想不起来慢慢想,当务之急是把身体养好。大夫说了,你气血两亏,又受了惊吓外伤,需要静养,切忌劳神。”
她端起药碗,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试了试温度,递过去:
“来,先把药喝了。这是大夫开的,对你身体有好处。你身上有伤,又流了血,得补补。”
季颜惜看着那碗黑乎乎、气味苦涩的药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苦药有些抗拒。
但很快,她便伸手接过药碗,动作自然流畅,手指纤长稳定,并未因药苦或身体虚弱而颤抖。
“有劳。”
她低声道谢,然后闭了闭眼,仿佛下定某种决心,端起碗,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喝完后,她放下碗,被苦得眼睫微颤,脸颊肌肉都绷紧了,却强忍着没有失态,只是迅速拿起旁边鹿年准备好的水杯,连喝了几口水压下苦味,又用干净帕子按了按嘴角。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克制守礼,完全看不出是个刚刚苏醒、失去记忆的重伤员。
“多谢。”
她再次道谢,将水杯和帕子放好,目光重新落回鹿年身上,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和一丝温和,
“我如今……一无所知,身无长物,恐要在此叨扰些时日。医药饮食之资,他日若我能记起或寻得归处,定当加倍奉还。”
“哎呀,说这些干嘛!”
鹿年摆摆手,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安心住下养伤就是,我家虽然简陋,但多双筷子的事。钱不钱的无所谓,人没事最重要。”
季颜惜看着少年真诚爽朗、毫无作伪的笑容,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稍稍松了一丝。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叫鹿年的少年,眼神清澈,笑容温暖,并无恶意。
在如今这种茫然无依的境地下,这或许已是上天给予的一丝怜悯。
“大恩不言谢。”她微微低头,声音虽轻,却郑重。
“好了好了,别谢来谢去了。”
鹿年站起身,端起空药碗,
“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肯定饿了吧?想吃点什么?哦对,你忘了……那我弄点清淡好消化的粥和爽口小菜?”
季颜惜确实感到腹中饥饿,点了点头:“都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等着啊!”
鹿年风风火火地端着碗出去了,走到门口还回头叮嘱了一句,
“千万别硬撑着乱想,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就喊我,我就在隔壁或者厨房!”
房门关上,屋里恢复了安静。
季颜惜靠在床头,目光缓缓扫过这个简陋却整洁的房间,最后落在窗外的阳光上。
失去记忆的恐慌依旧如影随形,身上的伤痛也时刻提醒着她处境的糟糕。
但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被一个陌生的少年所救,得到暂时的庇护……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虽然前路迷茫,但至少,她还活着。
而活着,就有希望。
至于这个叫鹿年的少年……季颜惜回想起他刚才的笑容和眼神。是个心思纯澈、善良热心的人。或许,可以暂时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