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掌柜的引领下，鹿年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

楼梯是上好的楠木所制，扶手光滑，踏上去只有轻微的声响，彰显着此地的档次与私密。

三楼只有一间雅室，名为“听涛阁”。

推开门，一股淡雅清冽的檀香混合着清茶的幽香，瞬间驱散了楼下隐约的喧嚣。

周掌柜在门口停下脚步，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并未入内，而是轻轻带上了门。

显然，这是一场只有两人的会面。

鹿年定了定神，迈步走入。

雅室宽敞明亮，布置得清雅而不失格调。

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紫檀木茶桌，一人正背对着门口，凭窗而坐。

窗外是源里镇不算繁华但充满烟火气的街景，更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青山。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鹿年心里下意识地“哇哦”了一声。

眼前之人，并非她想象中那种大腹便便、满身铜臭、或者威严逼人的中年富商。

相反，这是一位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袍，款式简洁，剪裁合体，只在衣领袖口处用银线绣着几丛疏朗的墨竹，既显清贵，又透着几分中性化的利落。

一头乌黑的长发并未像寻常女子那般梳成繁复发髻，而是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平添几分随性。

她的容貌并非那种明艳张扬的美，而是清冷如山水画，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直，唇色偏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气质，既有书卷气的沉静，又有久经商海磨砺出的从容与锐利，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她身上奇妙地融合，像是一块被时光细细打磨过的端砚，温润底色里藏着锋芒。

此刻，她手中正端着一只白瓷茶杯，目光平静地落在鹿年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鹿年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几个念头：女生晚？这么年轻？百味居的东家？宁家大小姐？这气场……果然是大佬！

她面上不显，从容地向前几步，在距离茶桌三步远处站定，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声音清朗：“晚辈鹿年，见过宁东家。”

宁清砚并未立刻开口，目光在鹿年身上停留了片刻。

眼前的少年，身量在男子中不算高大，但身姿挺拔如竹，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色细布长衫，洗得干干净净，浆烫得整整齐齐。

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阳光与朝气，尤其是一双桃花眼，清澈明亮，此刻微微弯着，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谄媚，也不畏缩。

最难得的是那份从容的气度，完全不像一个出身乡野、年仅十五六岁的少年。

“不必多礼，坐。”宁清砚放下茶杯，声音如玉石相击，清冷悦耳，听不出喜怒。

“谢东家。”鹿年依言在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目光坦然地迎上对方的打量。

两人互相打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奇妙的张力。

一个清冷如月，一个温暖如阳；一个久居上位，一个初露锋芒。

片刻，宁清砚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率先打破了沉默：“鹿公子，久仰。‘灵源豆腐’，还有那些特殊的蔬菜，都是出自你手？”

“东家过奖。不过是些山野粗食，侥幸得了东家和诸位食客的青眼。”

鹿年谦逊道，心里却在飞快盘算：来了，进入正题了。

“粗食？”宁清砚轻笑一声，拿起桌上的账册，指尖在某一页点了点，

“能让百味居源里镇分号，在短短两月内，营收翻了三倍，客流增了近五成，连带酒水和其他菜品销量都有提升……这样的‘粗食’，我倒希望多来几种。”

鹿年心里咋舌：好家伙，数据这么精确？看来这位东家是做足了功课才来的。

她面上依旧保持微笑：

“是周掌柜经营有方，后厨师傅手艺精湛，晚辈只是提供了些新鲜的食材罢了。”

“你不必过谦。”

宁清砚合上账册，目光直视鹿年，

“你的蔬菜，品质远超市面上任何一家。你的豆腐，更是独一份。还有你在村里搞的那套……‘合作模式’，也很有意思。掌控核心，利益共享，既得了利，又聚了人心。鹿公子，年纪轻轻，心思却不少。”

鹿年心里一凛，面上笑容不变：

“东家谬赞了。晚辈只是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个人再能干，也撑不起一片天。带着大家一起赚钱，路才能走得更宽更稳。至于核心……总要留点安身立命的本钱，东家说是吧？”

宁清砚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骄不躁，思路清晰，懂进退，知藏拙。这少年，确实有意思。

“你说的没错。”

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既然如此，我们不妨谈谈更‘宽’更‘稳’的合作。”

鹿年精神一振：“东家请讲。”

“你的蔬菜，我希望能扩大供应，不仅是源里镇，还有潭州城和其他几家分号，需求量会很大。价格可以在现有基础上，再上浮两成。但品质必须稳定，数量要保证。”

宁清砚抛出了第一个条件。

鹿年心中快速计算。

空间蔬菜产量巨大，供应没问题，但运输和保鲜是个麻烦。

而且供应量太大，容易暴露。她略一沉吟，道：

“扩大供应可以，但晚辈能力有限，短时间内，恐怕无法供应太多分号。而且蔬菜娇嫩，长途运输损耗大。不如……先以源里镇和邻近两县的分号作为试点，每月供应量，可在现有基础上增加五成。品质和稳定，晚辈可以保证。”

宁清砚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但并未点破，点了点头：

“可以。试点期三个月，若成效好，再议。”

“多谢东家体谅。”鹿年松了口气。

“至于豆腐……”

宁清砚话锋一转，

“‘灵源豆腐’的名声已经传开，我想将其引入百味居所有分号，作为招牌特色之一。不仅是鲜豆腐，还有你说的豆干、腐竹等耐储存的品类。同样，品质和供应需稳定。”

鹿年心中暗喜，这正是她想要的！但她面上依旧沉稳：

“没问题。‘灵源豆腐’如今在村里已形成规模，供应量可以逐步提升。至于豆干、腐竹等，晚辈正在试验，很快就能推出。不过，东家，光是供应食材，利润终究有限，而且容易被模仿。”

宁清砚挑眉：“哦？你有何高见？”

鹿年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东家，食材是基础，但真正能让一道菜身价倍增、难以被模仿的，是‘做法’和‘味道’。晚辈这里，恰好有几个……关于豆腐和蔬菜的，比较特别的菜谱。比如，用豆腐做的‘麻婆豆腐’、‘锅塌豆腐’、‘鱼头豆腐汤’；用白菜做的‘开水白菜’（简易版）、‘醋溜白菜’；用萝卜做的‘萝卜丝饼’、‘腌萝卜’……这些菜，做法不算太难，但口味独特，一旦推出，必能成为百味居的独门招牌。”

宁清砚眼中精光一闪。她自然明白菜谱的价值远高于食材本身。

百味居之所以能成为潭州餐饮龙头，靠的就是不断推陈出新的菜式和稳定的品质。

这少年，竟主动拿出了菜谱？

“条件？”她言简意赅。

鹿年笑容灿烂，伸出两根手指：

“每道菜，晚辈提供详细做法，并负责教会后厨师傅。这道菜在百味居所有分号售出的利润，晚辈抽两成。时限……五年。五年后，菜谱归百味居所有，晚辈不再抽成，但百味居需保证，这些菜永远以‘鹿记秘方’的名义售卖，并在菜单上注明。”

宁清砚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陷入沉思。

两成利润，看似不少，但若菜品火爆，带来的客流和口碑效应，远超这两成。

而且，这少年显然是想用菜谱绑定长期利益，而非一次性买断，说明他对自己的菜谱很有信心。

五年期限，也给了百味居足够的时间消化和改良。至于署名，不过是顺水人情。

“可以。”宁清砚很快做出决断，

“但菜谱需经后厨验证，确实独特且受欢迎。每道菜，需签订单独协议。另外，你需保证，这些菜谱，不得再提供给其他酒楼。”

“成交！”鹿年心中狂喜，面上努力维持淡定，“东家爽快！晚辈定当拿出最好的菜谱，绝不让东家失望。”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合作愉快”的气氛。

一个找到了稳定且独特的货源和菜谱创新点，一个找到了强大的销售渠道和长期饭票。双赢！

“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

宁清砚站起身，恢复了那副清冷干练的模样，

“今日正好有空，鹿公子可否移步后厨，让我们见识一下，你说的‘麻婆豆腐’和‘开水白菜’？”

“乐意之至！”

鹿年也站起身，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东家稍候，晚辈这就去准备。不过，可能需要借用一下后厨的……辣椒和花椒？”

“辣椒？花椒？”宁清砚微微蹙眉，这两样东西，在这个时代，多作药用或少量用于某些特殊菜肴，并不普及。

“没错，”

鹿年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第二十六章:宁清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