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你说,这大清都推翻了十几年了。为啥俺认为,这比大清难熬呢?”
齐山河正弯腰捡一块硌锄头的石头,闻言手顿了顿,把石头狠狠扔到地埂外。
“啥革命?革来革去,还是张大户他们说了算。前清时缴皇粮,如今除了租子,还有‘保安捐’‘铁路捐’,日本人的火车从咱地里过,还得给他们缴‘地脉钱’。”
他啐了口唾沫,唾沫砸在冻土上,瞬间结了层薄冰,“昨儿去镇上,听人说南边又在闹,可闹到咱这黑土地上,还不是换拨人收税?”
“可不是嘛,说的让俺们农民好一点,结果呢?皇帝不叫皇帝,叫总统;那些当官的不穿袍子,穿什么西装?到洋不土的!那些大地主还不是一样还在吗?”
齐老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这王朝换了一批又一批,结果依然不把农民放眼里,除了那些有点用的皇帝,要我说,清朝没一个好东西。还好俺们老祖宗躲了些汉族书和汉服当官的衣服,那些清官检查,躲起来!”
儿子也只是叹了一口气
“我还是在清朝灭亡的时候才晓得一些字儿得,不然我一辈子是文盲”
齐山河没再接话,只是把锄头抡得更狠了。地里的土块被砸得粉碎,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像是这片土地裸露的伤口。不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枯草堆里,其中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们耕地,那眼神里没有光,只有一片麻木的荒芜。
“你听说了没得?俺们邻居二妞又生娃娃了!”
“男的女的?”
“是个丫头”齐山河边锄地边吐槽
“那个寡妇,生的娃娃多又怎么样,还不是要被张大户要钱,将来丫头还不是要嫁人”
“山河,别这么说人家!”齐老打断了吐槽
“要是被张大户晓得俺们聊天,小心这块地没了!”
两人没说话,只是低着头锄地。
地里的土坷垃硬得像石头,锄头下去,有时会弹回来,震得齐山河虎口发麻。他甩了甩手,又接着干,目光扫过远处张大户家的青砖瓦房,那房子周围新拉了铁丝网,雇的护院扛着枪来回溜达——说是防贼,倒像是防着饿疯了的佃户。
去年的租子又涨了三成,说是“庚子年的赔款摊到了地亩上”,齐山河不懂什么赔款,只知道秋收的粮食,交完租子,剩下的还不够一家过冬。
旁边的地里,几亩荒着,原是王老五家的,他家男人上个月染了瘟疫没了,女人带着孩子逃荒去了,荒草已经冒了尖。
“爹,这次耗子病真的好恐怖嘞!”
“是嘞,秀兰说养猫,猫逮耗子吃,结果嘞?猫死在炕头,死得好惨啦!”
“可不是嘛,俺们这里有个姑娘,叫玉梅,才18就吐血死了,她家请了王神婆,张道士都不顶用”
“唉!白发人送黑发人啊,她要是活着,早就嫁给一个好人家喽,你看看她,长的漂亮,明辨是非,知书达礼,只可惜是林黛玉的命!”
夕阳西下 二人将粮食交给大地主后回到家门口。
“秀芳快生了吧!”
“嗯……快了,俺希望他长大改变国家未来!”
“爹!你一个老农民,天天为国家着想,有什么用啊?”
齐老顿了顿,吸了一口旱烟,缓缓吐出几个字眼: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齐山河蹲在了他身边。
父子俩就这么沉默着,看着远处村口的老槐树。那树下,道士的尸首前阵子被人草草埋了,连块碑都没有。
谁能想到,那个舞着桃木剑、满口“祖师爷庇佑”的道长,最后也咳着血,蜷在破庙里没了气。
“山河!山河!你媳妇要生了!”奶奶王招娣快速拿着铜钱跑到齐山河身边。
“这是请王婆和李道士的钱!快去啊!”
“晓得了晓得了”
齐山河跑到村口,发现李道士刚刚上山,齐山河二话不说跑到他身边。
“先生!俺求你!去俺们齐家,俺家娃娃要出生了!俺求你保他平安!”
“可是…”道士还没有说完,齐山河几乎跪了下来,祈求这张道士的徒弟李道士
“好嘞,俺马上去!”齐山河不知道怎么感谢眼前的先生,望着他前往家里
齐山河又去到王婆(当地接生婆)家,掏出家里的铜钱,递给王婆。
“咋了?你家生娃娃了?”
“是嘞!俺家”
“好嘞!”王婆收了钱马上前往他家。
夜晚的齐家,被道士念经声、齐老祈福声、王婆使唤声充斥着
“生了!是一个小子!”
“真的?”齐山河都来不及高兴,庆幸自己孩子的出生以及妻子还在的消息。
李道士也给他一个铜链,说给孩子保平安。一家人感谢二人帮助回到家里。
“爹!你说俺儿子叫啥名啊?”
“叫—”爷爷顿了一下,缓缓回复“保国”两字:
“齐建国,齐是娃娃的姓,保国是他的使命…”
风还在刮,黑土地在暮色中沉默着,仿佛在倾听这个新生儿的啼哭。而那啼哭里,除了生命的力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对未来的隐隐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