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刚褪尽三分,清鸢堂的门环便被急促叩响。
赵侍卫长神色凝重地立在门口,往日冷峻的面庞添了几分焦灼:“苏姑娘,太后娘娘突发急病,高热不退、意识模糊,宫中太医束手无策,代王殿下特命属下火速请您入宫!”
苏清鸢心中一震。薄太后素来康健,前日赏赐药材时还精神矍铄,怎会突然病危?联想到窦漪房昨日刚遭挫败,这“急病”来得未免太过蹊跷。但宫廷之邀,容不得半分迟疑,她即刻背起药箱,嘱咐聂老三:“爹,看好药铺,我去去就回。”
“慎儿,当心!”聂老三按住腰间屠刀,满眼担忧,“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不必。”苏清鸢眸色坚定,“宫中规矩森严,多一人反倒是累赘。我自有分寸。”
随赵侍卫长策马赶往代王府,一路穿过层层宫门,空气中的熏香渐渐被浓重的药味取代。薄太后的寝殿外,代王刘恒面色沉郁地踱步,几位太医垂手侍立,神色惶惶。见苏清鸢到来,刘恒快步上前,语气急切:“苏姑娘,母后病情危急,还请你务必尽力!”
“民女定当竭尽所能。”苏清鸢躬身行礼,随刘恒踏入寝殿。
殿内帘幔低垂,炭火燃得正旺,却透着一股阴寒之气。薄太后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如醉,呼吸粗重急促,偶尔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呻吟,周身滚烫得惊人。苏清鸢刚靠近床榻,便察觉不对——这高热并非寻常风寒所致,空气中除了太医们用的退热药材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味的苦杏仁气息。
“太后脉象浮数紊乱,气阴两虚,却又带着一股郁热内闭之象。”苏清鸢搭脉片刻,心中疑窦丛生。她取来银簪,轻轻刮过薄太后的舌苔,银簪尖端竟泛起一丝极淡的青黑。
“苏姑娘,如何?”刘恒见她神色变幻,连忙追问。
“太后并非单纯急病。”苏清鸢压低声音,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宫人,“脉象与舌苔皆显异常,似是中了一种慢性毒物,日积月累,昨夜突发引动高热。”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窦漪房身着月白色宫装,鬓边斜簪一支珍珠步摇,满面忧色地走进来:“苏姑娘可有良方?母后病重,本宫心乱如麻,只盼姑娘能救救母后。”
她身后跟着的侍女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热气氤氲:“这是太医们刚熬好的退热汤,正要给太后服下。”
苏清鸢目光一凝,看向那碗药汤。碗中汤药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凑近便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与方才察觉的苦杏仁气息隐隐相合。她心中猛地一沉——这碗药看似对症,实则暗藏杀机!里面掺了“牵机引”的变种,与刘嫖所中之毒同源,只是剂量更隐蔽,混在退热药材中,既能加重薄太后病情,又能嫁祸于诊治不力的医者。
“王妃娘娘,这药暂且不能服。”苏清鸢伸手拦住侍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药虽能暂时退热,却会加重太后体内郁毒,饮下怕是……回天乏术。”
窦漪房脸色微变,随即敛去异样,蹙眉道:“苏姑娘此言差矣。这药方是太医们共同拟定,岂能有差错?你不过一介民间郎中,莫不是想哗众取宠?”
“民间郎中虽无官身,却以治病救人为本,不敢有半分轻忽。”苏清鸢拿起银簪,伸入药汤中搅动片刻,取出时银簪已彻底变成青黑色,“王妃娘娘请看,银遇毒则变黑,此药中藏有剧毒,若给太后服下,便是催命符!”
殿内众人哗然。刘恒脸色骤变,厉声看向太医们:“这是怎么回事?!”
太医们吓得跪倒一片,连连叩首:“殿下饶命!臣等拟定的药方绝无毒物,定是煎药时出了差错!”
“差错?”窦漪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许是侍女不慎将杂物混入药中?苏姑娘,你既说有毒,可识得此毒?又有何解毒之法?”
“此毒名为‘寒魄散’,是‘牵机引’的变种,无色无味,混入退热药材中最难察觉。”苏清鸢缓缓说道,目光直视窦漪房,“此毒需以雪水熬制的‘醒神汤’先稳住心神,再用天山雪莲、千年人参辅以针灸排毒,三日内可解。只是……”
“只是什么?”刘恒追问。
“此毒需长期少量投喂,方能在今日突发。”苏清鸢语气凝重,“太后身边近身伺候之人,恐有内奸。”
窦漪房脸色一白,猛地拍案而起:“苏清鸢!你休要血口喷人!母后身边的宫人都是本宫亲自挑选,岂能有内奸?你分明是治不好母后,想转移罪责!”
“王妃娘娘息怒。”苏清鸢不卑不亢,“民女是否推卸罪责,一试便知。若按民女之法,三日内太后清醒退热,便是民女所言非虚;若无效,民女愿以性命谢罪。”
刘恒权衡片刻,咬牙道:“好!朕信你一次!即刻传令,按苏姑娘所言,取天山雪莲和千年人参,再备雪水,任何人不得靠近太后寝殿,煎药、施针皆由苏姑娘亲自操持!”
“殿下!”窦漪房还想阻拦,却被刘恒冷冷打断:“母后性命攸关,此事朕自有决断!”
窦漪房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却只能躬身应道:“臣妾遵旨。”
苏清鸢屏退殿内闲杂人等,只留两名心腹宫女协助。她先用银针刺入薄太后人中、涌泉等穴位,刺激其意识苏醒,再取雪水熬制醒神汤,亲自喂入薄太后口中。汤药入喉,薄太后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面色的潮红也褪去几分。
煎制解毒汤药时,苏清鸢特意将药罐放在殿中央,全程不避人眼目。夜半时分,一名宫女端着茶水进来,脚步踉跄了一下,茶水泼洒在药罐旁的炭火上,火星四溅,险些打翻药罐。
“小心!”苏清鸢眼疾手快扶住药罐,却见那宫女手指上沾着一点淡红色粉末,正悄悄往药汤中撒去。她反手扣住宫女手腕,厉声喝问:“你在做什么?!”
宫女脸色惨白,挣扎着想要挣脱:“我……我没做什么!是不小心打翻了茶水!”
苏清鸢取出银簪,蘸了一点药汤中的红色粉末,银簪瞬间变黑。她冷笑一声:“这是‘断魂粉’,与寒魄散相克,混入药中可加速毒性发作,你好大的胆子!是谁指使你的?”
宫女被吓得魂飞魄散,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苏姑娘饶命!是……是李总管让我做的!他说只要毒死太后,就能让窦王妃当太后,到时会给我一大笔银子!”
殿外传来脚步声,刘恒与赵侍卫长闻声而入。听闻宫女招供,刘恒脸色铁青,下令道:“立刻拿下李总管,严刑拷问!”
赵侍卫长领命而去,片刻后便回报:“殿下,李总管畏罪自杀,死前留下遗书,承认是自己因私怨毒害太后,与他人无关。”
苏清鸢心中冷笑。李总管不过是枚棋子,窦漪房这一手“弃车保帅”倒是利落。但她没有点破,眼下首要之事是治好薄太后。
三日后,薄太后终于彻底清醒,高热退去,精神渐渐恢复。她躺在榻上,握住苏清鸢的手,眼中满是感激与后怕:“苏姑娘,若非你慧眼识毒,哀家怕是早已命归黄泉。此次之事,定是有人蓄意谋害!”
“太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苏清鸢温声道,“如今凶手已伏法,娘娘只需安心静养即可。”
这时,窦漪房端着一碗燕窝走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母后,您醒了就好。这是臣妾亲手炖的燕窝,您快补补身子。”
薄太后看着她,眼神复杂,缓缓说道:“漪房,此次多亏了苏姑娘。你身为王妃,日后当多向苏姑娘学习,心怀仁善,方能母仪天下。”
窦漪房心中一窒,面上却依旧恭敬:“臣妾谨记母后教诲。”
她将燕窝递到薄太后面前,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苏清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苏清鸢心中警觉,上前一步道:“太后刚醒,脾胃虚弱,燕窝虽好,却过于滋腻,不如先喝些清粥养胃。”说着,她接过燕窝碗,看似无意地用银簪搅动了一下,银簪尖端竟又泛起一丝青黑。
“这……”薄太后脸色大变。
苏清鸢将碗递到刘恒面前:“殿下请看,这燕窝中也掺了微量寒魄散。虽剂量不足致命,却能慢慢损伤脾胃,长期服用,依旧是催命之毒。”
铁证如山,窦漪房再也无法掩饰,脸色惨白如纸。刘恒看着她,眼中满是失望与震怒:“窦漪房!你太让朕失望了!母后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屡次加害于她?!”
“臣妾没有!”窦漪房跪倒在地,泪水直流,“一定是苏清鸢陷害臣妾!她想夺走臣妾的位置,故意栽赃嫁祸!”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薄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李总管是你心腹,宫女是你指派,燕窝是你亲手炖制,桩桩件件皆指向你!你觊觎后位,谋害哀家,心肠何其歹毒!”
刘恒厉声下令:“将窦漪房打入冷宫,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冷宫半步!”
侍卫们上前,将哭嚎不止的窦漪房拖了下去。殿内终于恢复平静,薄太后看着苏清鸢,眼中满是赞许:“苏姑娘,你不仅医术高明,且心思缜密,胆识过人。哀家今日便封你为‘护国医女’,特许你自由出入宫廷,随时为皇室诊治。清鸢堂的免税特权,再延长五年!”
“多谢太后娘娘恩典。”苏清鸢躬身道谢。
离开宫廷时,夕阳正斜。赵侍卫长送她至宫门外,拱手道:“苏姑娘,今日之事,多亏了你。窦王妃野心勃勃,此次虽被打入冷宫,但其党羽仍在,姑娘日后需多加提防。”
“多谢赵侍卫长提醒。”苏清鸢浅笑,“民女心中有数。”
策马返回清鸢堂,远远便见聂老三和王秀莲站在门口翘首以盼。见到苏清鸢平安归来,两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慎儿,怎么样了?”王秀莲连忙上前,接过她的药箱。
“太后已无大碍。”苏清鸢将宫廷之事简略告知,“窦漪房被打入冷宫,只是这场较量,未必就此结束。”
她抬头望向代王府的方向,夕阳将宫墙染成金红色,却掩不住墙内的暗流涌动。窦漪房虽倒,但她的党羽、潜藏的野心,仍像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发动攻击。
清鸢堂的灯光再次亮起,映照着苏清鸢坚定的眼眸。她知道,踏入宫廷的那一刻,她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权力的棋局已然铺开,她既是棋子,亦是执棋者。未来的路,或许布满荆棘,但她手握医术,心怀仁心,更有亲人相伴,便无所畏惧。
夜色渐浓,都城的街巷渐渐沉寂,唯有清鸢堂的药香,在夜风中悄然弥漫,预示着一场更宏大的权力博弈,才刚刚拉开新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