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这么定了。”杨一拍桌子,“吕兄,你立刻带张大人回蛇尾屿备战。我这边……出五十人,二十支火枪,全部弹药,跟你们一起回去。”
吕道圻动容:“杨兄,这可是你一半的家底……”
“要是蛇尾屿没了,下一个就是龟背屿。”杨咬牙,“这笔账,我算得清。而且——信国公的后人,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半天,龟背屿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杨紧急召集所有人,宣布了决定。有人反对,有人害怕,但最终,五十个汉子站了出来——有杨家的子弟,也有普通岛民。他们默默收拾武器,告别妻儿,登上两艘快船。
罗远泽则一头扎进工坊。他带着十几个老匠人和年轻学徒,开始赶制弓箭。
材料确实都有:岛上不缺硬竹和韧性好的木料,渔线可以搓成弓弦,鱼胶是现成的。真正难的是工艺——弓臂的弧度、弦的张力、箭杆的笔直度,都直接影响射程和精度。
罗远泽凭记忆画出《武备志》里的“急造弓”图样,又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老匠人们虽然没做过军用弓,但手艺扎实,一点就通。很快,第一把试验弓出来了。
“试射。”罗远泽把弓递给王振边。
王振边搭箭拉弓——弓臂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但没断。箭离弦,飞出三十步,扎进草靶。
“力道还行,就是准头差。”王振边皱眉,“而且拉起来太费劲,普通人拉不了几次。”
“所以我们要多做。”罗远泽已经满头大汗,“不求百步穿杨,只求三十步内能伤人。而且……”他拿起一支箭,在箭头绑上一小包东西,“我们可以做火箭——箭头裹浸油的布,点燃后射出去。不一定要射中人,射中他们的帐篷、物资、火药桶,效果更好。”
老匠人们眼睛亮了。火箭的做法更简单,岛上硫磺、硝石虽然不多,但凑一凑够用。
到了傍晚,第一批五十把简易弓、两百支箭、三十支火箭已经完成。罗远泽又让人赶制了一批藤牌——用粗藤编成,虽然挡不住火枪子弹,但能防箭矢和长矛。
夜幕降临时,三艘船驶离龟背屿,全速驶向蛇尾屿。
船上,罗远泽裹着毯子,在摇晃的船舱里抓紧时间休息。他太累了,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从穿越到现在不过七八天,他却感觉自己像过了半辈子。
有人在他身边坐下。是吕宜镧。
“给。”她递过来一块硬饼和一碗鱼汤。
罗远泽接过,默默吃着。饼很硬,汤很腥,但他吃得津津有味——接下来几天,可能连这个都吃不上了。
“你真的会做火船吗?”吕宜镧忽然问。
“理论上会。”罗远泽老实说,“实际上……看运气。”
吕宜镧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你死了,你的家人怎么办?”
罗远泽手一顿。家人……二十一世纪的父母,知道他失踪了,该有多着急?可他现在,回不去了。
“我没有家人。”他撒了个谎,“孤身一人。”
“哦。”吕宜镧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舱外墨黑的海面。
许久,她才低声说:“我娘死的时候,我才八岁。红毛夷扫荡我们当时住的渔村,她为了让我和弟弟躲进地窖,自己引开追兵……再也没回来。”
罗远泽停下咀嚼。
“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再也不要逃了。”吕宜镧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锋利,“逃一次,就会逃一辈子。逃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转过头,看着罗远泽:“所以这次,谢谢你。谢谢你让我们……有机会不逃。”
罗远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船在夜色中破浪前行。前方,蛇尾屿的轮廓渐渐清晰。岛上隐约有火光——那是岗哨的灯火,也是这个小小族群还在呼吸的证明。
靠岸时,整个蛇尾屿已经动员起来。
吕道圻提前派快船回来报信,岛上的老弱妇孺已经在收拾细软,准备撤往更隐蔽的岩洞。丁壮们则聚集在海滩上,听王振边和成守义分配任务。
“东滩由我负责,带八十人,三十把弓。”王振边指着沙盘,“这里礁石多,适合埋伏。等红毛夷登陆到一半,咱们就从两侧杀出,用弓箭和投石招呼。”
“西湾交给我。”成守义说,“六十人,二十把弓。西湾水浅,红毛夷的小艇一次只能上七八个人。咱们就在水边打,不让他们站稳脚跟。”
“北崖缝最险。”吕道圻接话,“那里水道狭窄,但一旦上来,就能直插岛心。我亲自带一百人守,所有火枪都集中在这里——只要他们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罗远泽补充:“还要组织游击队。二十人一组,不固定位置,专门在岛内巡逻。一旦有红毛夷小队深入,就集合优势兵力吃掉他们。记住,打了就跑,绝不要缠斗。”
命令一道道下达。岛民们虽然紧张,但动作并不慌乱。他们中很多人经历过不止一次逃亡,但像这样主动备战、准备死守,还是第一次。
罗远泽则带着工匠们继续赶工。一夜之间,又做出五十把弓、一百支箭。他还让人把岛上的鱼油、松脂全部收集起来,熬制成易燃的油脂,准备用于火船和火箭。
第三天清晨,瞭望塔传来警报:“船!西南方向!是红毛夷的大舰!”
所有人都冲上高处。海平面上,一个黑点正缓缓变大,很快就能看清三根桅杆和鼓满的风帆。阳光下,船侧的火炮炮口闪着冷光。
“圣菲利佩号……”成守义喃喃道,“真是它。马尼拉港最快的战舰之一。”
罗远泽握紧了拳头。来了。
战舰在距离蛇尾屿三里外的深水区下锚。这个距离,舰炮可以覆盖大半个岛屿,但蛇尾屿的防御工事大多建在背炮面的礁石后,炮击效果有限。
很快,六艘小艇从战舰放下,每艘载着十五人左右,朝岛屿划来。从望远镜里能看到,小艇上主要是土著士兵,只有少数西班牙军官压阵。
“果然分兵了。”吕道圻放下望远镜,“第一批登陆的不到一百人,大部分是土兵。看来红毛夷很谨慎,想先探探虚实。”
“那就让他们探。”罗远泽说,“按计划,放他们上东滩。”
命令传下去。埋伏在东滩礁石后的岛民屏住呼吸,看着小艇越来越近。
第一艘小艇冲上沙滩。土著士兵笨拙地跳下来,端着长矛,紧张地环顾四周。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很快,东滩上聚集了八十多人。
一个西班牙军官拔出佩剑,指挥土兵列队。但沙滩狭窄,礁石嶙峋,队形怎么也整不齐。
就是现在。
王振边举起手,猛地挥下。
“放箭!”
三十把简易弓同时发射。箭矢如蝗虫般飞出,虽然准头欠佳,但数量弥补了精度。沙滩上的土兵猝不及防,当场倒下七八个,惨叫声响起。
“敌袭!敌袭!”西班牙军官大喊。
土兵们慌忙举起藤牌,但简易箭有的从缝隙钻入,有的射中大腿、手臂。更致命的是火箭——十几支燃烧的箭矢落下,点燃了沙滩上的杂草和两艘小艇。
“撤!撤回船上!”军官见势不妙,下令撤退。
但退路已经被截断。成守义带着人从西侧杀出,投石、渔叉如雨点般砸向试图登船逃窜的土兵。一时间,东滩成了修罗场,土兵哭爹喊娘,丢盔弃甲。
战斗只持续了一刻钟。八十多土兵,死伤三十多,被俘二十多,只有不到三十人拼死游回了小艇,仓皇逃回战舰。
蛇尾屿方面,只轻伤五人。
“赢了!赢了!”岛上爆发出欢呼。
但罗远泽没有笑。他盯着远处的战舰,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果然,战舰上的西班牙人震怒了。所有小艇被收回,舰炮开始调整角度。
“炮击要来了!”罗远泽大喊,“所有人!进掩体!”
话音未落,第一声炮响震动了海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