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儿站在被落日余晖温柔浸染的灰褐色大地上,仰望着天穹上日月交替、星辰初现的奇景。那份初次得见光明的震撼与满足,如同潮水般在她新生的意识中激荡,让她星璇银灰的眼眸久久倒映着那绚烂的光彩。
但正如光揭示了她脚下大地的平坦与空旷,这份满足感并未持续太久。当最后一缕模拟的晚霞余光也被“月亮”清冷的银辉取代,星辰在天穹深处恒定闪烁时,曦儿的目光,终于从令人目眩神迷的天空,缓缓落回了现实。
脚下,是坚实却单调的“原初壤”,灰扑扑一片,绵延至视野尽头与无形的“界限”相接,平坦得没有一丝起伏。四周,除了缓缓流动的稀薄能量流,和被日月星辰之光勾勒出的、空旷的虚无,再无他物。
光,让世界有了明暗和色彩(尽管目前主要是灰、金、银、黑),但世界本身,仍然“空空的”,缺乏形态,缺乏变化,缺乏那种能吸引目光长久停留、能激发探索欲望的“形状”。
陈玄的问题恰在此时传来,平和而带有引导性:“喜欢就好,曦儿。光有了,接下来,你还想让这个世界有什么?”
曦儿低下头,赤足无意识地碾了碾脚下细腻的土壤,留下一个浅浅的、发光的足印。她微微蹙起那细长舒扬的眉毛,星瞳中的银河漩涡缓慢旋转,像是在努力将她感受到的“空旷”转化为具体的意象。
“形状……”她低声重复着之前用过的词,目光投向远方平坦的地平线,“哥哥,大地……都是平的。”
她抬起手,比划着,试图表达脑海中模糊的图景:“可以……有高的吗?像……站起来。”她踮起脚尖,手臂向上伸展,做出一个“高耸”的姿势,星纱裙摆随之荡漾。“也可以……有低的,凹下去的,像……躺下来。”她又蹲下身,手掌按在土壤上,做出一个“凹陷”的模拟。
她的描述依旧稚拙,充满肢体语言的辅助,但意思再明确不过——她想要地形起伏,想要山川河谷。
“还有……”她站起身,指向大地的不同方向,“这里,和那里,可以……不一样吗?硬硬的石头?滑滑的水?温温的……或者凉凉的地方?”
她已经不满足于仅仅是“实地”,她开始渴望多样性,渴望不同的质感、温度、物质形态。水,这个概念似乎随着她提及“滑滑的”和“温凉”而自然浮现,尽管初玄界尚未定义“液体”和“温度梯度”的物理细节,但作为与世界同源的感知者,她本能地触及了这些可能性。
陈玄安静地倾听着(如果意念的专注可以称为倾听),感受着曦儿意识中那逐渐清晰、逐渐丰富的诉求。她不再是单纯接受创造,而是在主动提出“要求”,勾勒愿景。这种互动,让创造本身变得更有指向性,也似乎……更有趣了。
“高山、低谷、坚石、流水、温暖与清凉之地……”陈玄的意念将她的诉求总结、提炼,并赋予了更具体的名称,“你想让大地拥有起伏,拥有不同的面貌和特质。”
“嗯!”曦儿用力点头,星瞳发亮,充满了被理解的雀跃,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变化的期待。
“那么,我们来为大地塑造‘形状’。”陈玄说道,这一次,他的意念中带上了一丝征询,“曦儿,你想从哪里开始?或者,有没有特别想要先看到的样子?”
他再次将部分选择权交给她。这既是培养她的参与感,也是观察这个“活体节点”的偏好会如何与世界演化产生共鸣。
曦儿几乎没有犹豫。她转过身,指向“太阳”此刻运行轨迹大致对应的方向(陈玄暂时设定为“东”)。“那里!”她的声音清脆,“先要有高的!很高的!能最先碰到‘太阳’的光!”
她想看到高山,并且希望这座山能成为迎接第一缕晨光的地方。很朴素,却很诗意,带着新生命对“更高”、“更早触及光辉”的本能向往。
“如你所愿,东方的第一座山。”陈玄应允,意念沉入系统资源库的“地形与地质”模块。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使用“原初壤”。既然曦儿提到了“硬硬的石头”,他便选择了数种性质各异的石材与矿物基质:有坚固致密、色泽深沉的“玄重岩”作为山体骨架;有质地坚硬却带有晶莹反光颗粒的“星辉石”点缀山脊;有相对疏松多孔、易于分化并可能在未来孕育土壤的“风蚀岩”填充部分区域;甚至在山体核心处,埋入了一小簇能缓慢释放温和热量的“地火精粹”,以满足她“温温的地方”的模糊想法。至于“滑滑的水”,他暂时预留了位置,准备在山势成形后,再考虑溪流或湖泊的塑造。
选定材料,设定大致的山体轮廓——他决定塑造一座并非陡峭险峻,而是巍峨雄浑、带着庄重上升感的山峰。山脚广阔,山体线条敦实而有力,逐渐收拢,形成一座相对平缓但绝对高度可观的穹顶状主峰。考虑到曦儿“最先碰到太阳的光”的愿望,他将主峰朝向东方的一面塑造得尤为开阔平缓,如同一只巨手,准备承托朝阳。
创造的过程,比铺设大地时多了许多细节。无形的力量开始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涌动。平坦的灰褐色大地开始隆起,发出低沉而悠长的轰鸣,那是物质被强行塑形、挤压、抬升时产生的、规则层面的震颤。土壤向两侧翻卷,露出下方不同色泽和质感的岩石层,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向上生长、堆叠、融合。
曦儿早已飘身而起,悬浮在距离创造现场不远不近的半空,星瞳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这堪称改天换地的景象。她看着灰褐色被打破,看着深沉的玄黑、闪烁的银灰、粗糙的褐黄等色彩从地下“生长”出来,看着一个巨大的、不可思议的隆起物以违背常识的速度拔地而起,轮廓越来越清晰,体积越来越庞大。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星璇旋转得越来越快,呼吸(能量吞吐)都变得轻微而急促。这是比光的创造更直接、更“实在”的震撼。大地在改变形状!在她的“要求”下!
轰鸣声持续着,山体不断升高,渐渐超越了曦儿悬浮的高度,投下越来越长的阴影。粗糙的岩壁开始显现纹理,陡峭处嶙峋险峻,平缓处形成天然的“平台”或“斜坡”。星辉石矿脉在特定岩层中闪烁,如同给山体镶嵌了断续的银色丝带。主峰的穹顶逐渐成形,在尚未散去的“月光”和渐亮的“星光”下,勾勒出雄浑而沉默的剪影。
终于,当最后一块巨大的玄重岩稳稳落在主峰之巅,与地火精粹产生的、极其微弱的热流达成平衡时,轰鸣声渐渐止息。
一座巍峨的高山,矗立在初玄界的东方。它并非连接天地的巨柱,却足以成为这片新生大地最醒目、最具有压迫感的地标。山体在星光月辉下泛着深沉的色泽,山巅似乎真的比周围平原更早地触碰到了来自“太阳”运行轨迹另一端的、即将到来的“晨光”概念。
曦儿缓缓飞近,最终降落在山脚下一片较为平缓的、由风蚀岩构成的地面上。她仰起头,顺着陡峭的山壁向上望去,山峰没入尚存夜色与星光的天穹,显得无比高大。她伸出手,轻轻触碰身旁冰凉而粗糙的岩石表面,感受着那与平坦土壤截然不同的、坚硬而充满棱角的质感。
“好高……”她轻声感叹,声音里满是敬畏。她尝试向上飞了一段,沿着山体盘旋,时而停在某处突出的岩台上,俯瞰下方变得渺小的平原和远处仍在发光的“月亮”、“星辰”。山间的气流(陈玄简单模拟了空气流动)拂动她的长发和裙摆,带来与平原不同的微凉与空旷感。
“这里,硬硬的。”她抚摸着玄重岩。
“这里,亮亮的。”她指尖掠过星辉石矿脉的微光。
“这里……有点暖暖的。”她停在一处靠近山体核心(地火精粹影响区域)的背风坡,感受到了那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温度差异。
每一种新的感知,都让她眼中的星璇更亮一分,让她对“形状”和“不同”的理解更加具体。
“喜欢吗,曦儿?”陈玄的意念传来。
“喜欢!”曦儿用力点头,从一处岩台上轻盈跃下,飘回陈玄意志更容易“触及”的高度,“但是……只有一座山。”她环顾四周,平坦的大地在其他方向依然延伸,“还是有点……孤单。”
她想要更多。一座山很好,但如果有群山,有低谷,有河流穿梭其间,那才是她想象中的“不一样的形状”。
陈玄感知到了她未尽之意,也理解了她对“丰富”和“互动”的渴望。单一的地标固然醒目,但缺乏变化与联系的地形,同样容易回归单调。
“那么,我们继续。”陈玄的意念扫过整个初玄界百里方圆的范围,开始进行更全面的规划,“有高山,便该有低谷衬托。有坚硬岩石,便该有柔软泥土过渡。有温暖之处,也可有清凉之所在。”
他的意念如同一支无形的画笔,开始在初玄界的大地上勾勒更复杂的蓝图。西方,塑造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相对低矮圆润,覆盖上更厚实的、混合了细碎矿物质的土壤,未来或许更适合植物生长。北方,创造一条深邃的裂谷,两侧崖壁陡峭,谷底引入一部分“原初壤”并预设为未来可能的河流通道,裂谷深处,陈玄特意埋藏了一小块“寒玉髓”,使其成为天然的“清凉之地”。南方,则留下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原,但并非完全平坦,而是有着极其缓和的、波浪般的起伏,并预留出几处较大的洼地,作为未来湖泊的基底。
至于水,陈玄没有立刻创造奔腾的江河或广阔的湖泊。他选择从最简单、最细微处开始。在山峦丘陵的背阴处、岩缝间,以及北方裂谷的预设河床源头,利用系统资源库的“物质转化”功能,直接从初玄界的基础能量和物质微粒中,“凝聚”出最纯净的“真一灵水”。这种水性质中正平和,蕴含着极微弱的活性,是未来演化出更复杂水体乃至生命的良好起点。
一滴滴,一汪汪,清澈透明、在星光下泛着泠泠微光的泉水与浅潭,悄然出现在新塑造的地形之中。它们无声无息,却立刻让坚硬的山石与土壤多了湿润的灵气,让“滑滑的水”这一概念,变成了可触可感的现实。
曦儿跟随着地形改变的节奏,在新生的丘陵间穿梭,在裂谷边缘探头下望感受那深处的凉意,在平原的缓坡上奔跑(尽管她更多是飘行),又惊喜地发现那些悄然出现的、映照着星月的小水洼。她蹲在一条从山岩缝隙中渗出的、只有手指粗细的涓流旁,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去触碰那冰凉清澈的水流,看着水珠在她莹白的指尖凝聚、滚落,发出细微的、悦耳的滴答声。
每发现一处新的地形特征,一处泉眼,她的喜悦就增添一分。这个世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得“复杂”,变得“有趣”,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与别处不同的触感、温度或景致。
当地形塑造告一段落,初玄界不再是一片平坦的灰褐,而是拥有了清晰可辨的东山西丘、北谷南原的格局,错落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水光时,曦儿停在了那片预留的、南方平原上最大的洼地边缘。
洼地此刻还是干燥的,底部是细腻的土壤。但曦儿看着它,又抬头看了看天穹上规律运行的“日月”,眼中星璇流转,似乎想到了什么。
“哥哥,”她指着这片洼地,又指了指远处山间那些细小的水流,“水……会自己走来吗?从高的地方,到低的地方,像……”她努力寻找着词汇,“像‘光’从太阳那里‘走’到地上一样?”
她在尝试理解并归纳规则。她看到了水存在于高处(山泉),看到了低处(洼地),本能地感觉到它们之间应该存在某种联系,某种类似光传播的、自然的“流向”。
陈玄的意念中泛起一丝赞许。曦儿不仅在接受创造,更在观察,在思考,在尝试理解世界运行的内在逻辑。这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是的,曦儿。”他肯定道,并开始注入更具体的物理规则,“水会因‘重’而自然地从高处流向低处,汇聚成溪,汇集成河,最终可能填满这样的洼地,形成湖泊。这是一种‘力’的作用,就像让东西落向地面的那种力。”
他简化了重力与流体动力学的概念,化作易于理解的信息流传递给她。同时,他调整了初玄界部分区域的细微参数,让山间那些泉水与浅潭的水,开始遵循着重力规则,沿着新塑造的地形缝隙与沟壑,缓缓向下流淌。
最初只是丝丝缕缕的湿润痕迹,渐渐汇聚成潺潺细流。细流在丘陵间蜿蜒,在平缓处稍作停留形成小水潭,又继续向下,向着南方那片最大的洼地流去。水流声起初细微如耳语,但随着多条细流的汇入,渐渐变得清晰可闻,成了这新生世界里,除了风声(模拟的)和能量流低鸣外,第一种活泼的、持续的背景音。
曦儿蹲在洼地边缘,看着第一缕细细的水流带着些许泥沙,蜿蜒注入干涸的洼地底部,润湿了一片深色的痕迹。接着,第二缕,第三缕……水流渐渐丰沛,在洼地中积聚,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上升,倒映出天穹上渐亮的“晨光”(太阳运行到设定位置,新一个“白日”开始)。
一个虽然不大,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的小湖泊,正在她眼前诞生。湖面微漾,将天空的蓝(模拟的)、云的影(陈玄随手添加的少许水汽凝结物)、以及湖岸新土的色泽,都揉碎在自己的怀抱里。
曦儿伸出手,指尖掠过微凉的湖水,看着涟漪从她指尖荡漾开去,直至远处。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而充盈的满足感,包裹了她。
大地有了形状,高低起伏,各具特质。
光有了变化,日月交替,星辰点缀。
水有了流动,从高到低,汇聚成湖。
世界不再是“空空的”了。它有了骨架,有了血液,有了呼吸般的韵律。
她站起身,赤足踏在湖边湿润的泥土上,转身望向这片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的、拥有山峦、丘陵、裂谷、平原、溪流与湖泊的新世界。星瞳中,银河漩涡缓缓旋转,倒映着这初具雏形的一切,也倒映着创造这一切的、她所依恋和敬畏的源头。
“哥哥,”她轻声说,声音里充满了某种完成一件大事后的、略显疲惫却无比欣悦的安宁,“现在……好看多了。”
但她眼中的光芒并未熄灭,那星璇深处,似乎又有什么新的、微弱的念头在萌芽。她看着湖中自己的倒影,看着水中游弋的(其实是光线折射造成的错觉)微光,看着岸边光秃秃的土壤和岩石,一个模糊的疑问,悄悄浮上心头。
这个世界,有了形,有了光,有了水。
那么,接下来,该有点什么呢?
是不是还少了些……会动的,或者有颜色的,除了光和岩石土壤之外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问出来,只是将这个模糊的念头藏在星璇的流转之中,享受着此刻世界初具形态的宁静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