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中,风过叶隙的沙沙声掩盖了宴无忧片刻的失语。他搭在解浮生肩上的手缓缓放下,脸上的戏谑被凝重取代。
解浮生声音平静,眸底却映着竹叶间漏下的细碎天光,深邃难测,“她身上,带着不属于此界的气息,微弱,却坚韧。那些‘药书’上的文字,我在古籍残篇中见过类似的,被称为‘异文’,与某个未知文明有关,据说能阐释万物至理,直指‘道’的另一面。”
“所以你才……” 宴无忧恍然,“留下她?”
“天意如棋,你我皆在局中。” 解浮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向后山方向,那里薄雾依旧,“师尊曾言,星轨近百年渐有偏移,大劫之兆隐现。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或许正是破局关键。只是,卦象凶吉相倚,她前路恐多舛。”
宴无忧沉默片刻,恢复了那副洒脱不羁的摸样,只是眼底多了一丝认真:“管他什么劫数卦象,既是你算出的机缘,我的剑自然也认。况且她现在是我天衍宗的人,也算是我们未来师妹。我们自会看护她,总不能让她还没‘复吉’,就先‘焚如’了。”
解浮生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弯了一下:“走吧,该去禀明师尊了。”两人身形轻动,化作两道流光,掠过竹林,直向玉衡峰最高处那座观星阁飞去。
玉衡峰顶 · 观星阁阁内浩瀚星图镌刻于穹顶,悄然运转。中央一方蒲团,一个身影背对门口,仿佛已与这片星海融为一体。他身着一袭玄墨银边长袍,长发以一根木簪随意束在脑后,周身气势深不可测。此人正是天衍宗宗主,玉衡峰主—玉枢。
解浮生与宴无忧敛息静气,恭敬行礼:“弟子拜见师尊。”
玉枢并未转身,只是望着穹顶星图中某处细微的波动,声音温润平和,却直抵人心:“后山结界无恙,却多了个‘界外之人’。浮生,你已有决断。”
“是。” 解浮生上前半步,将事情经过,刘芷烟的异常,自己的卦象,以及那些“异文”药书的猜测,一一禀明,宴无忧则在一旁补充。
玉枢静静听着,直到两人说完,阁内只余星轨运行的嗡鸣。半晌,他缓缓转过身。那是一张极为清俊的面容,看不出具体年岁,眉眼温和,但那双眼睛—那双不似常人的灰色眼眸,瞳孔深处仿佛蕴藏着星云,静谧之下,是洞彻万物的苍茫。只是此刻,比平日更加幽深,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离卦九四,突如其来如……” 玉枢低声念道,目光似乎穿透阁壁,落在外门那个忐忑不安的灵魂上,“天道五十,大衍四九,人遁其一。这‘其一’,终于以如此姿态,落在了我天衍宗。”
他看向解浮生:“浮生,你做得对。既是你和无忧遇到了她,便由你二人替天衍宗接下这份因果。让她入药堂,暂居外门,以观其变。那些‘异文’……暂时莫要深究,亦不必点破,且看她如何运用。”
“是。” 解浮生和宴无忧垂首应下。
“还有” 玉枢顿了顿“你二人多留一分心。不必刻意亲近,也勿要让她察觉特殊,寻常看待即可。她心绪初定,惊弓之鸟,过度的关注反是负担。”
“明白。” 二人正色道。
玉枢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星图,声音缥缈:“劫云已聚,星子已落。是福是祸,是焚是生,且看她这颗‘异星’,能否点亮那一线‘复吉’之机。去吧,一切如常,顺其自然。”
“谨遵师命。” 二人再拜,悄然退出了观星阁。
走出阁外,被山风一吹,宴无忧才觉得心头那无形的压力稍减,他呼了口气,看向身边依旧平静的解浮生:“师尊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解浮生望向远天流云,轻声道:“师尊观星百年,或许看到的,比我们以为的,更远,也更早。”
而此刻,外门小院中,刘芷烟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在玉衡峰顶被寥寥数语定下基调。
她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块点心吃完,用清水洗净了手,拿出玉简仔细端详。“虽说这个世界有不用灵力也可以使用的工具,但总归有灵力会更为方便。不知道...我能不能修炼?”刘芷烟忍不住想‘或许以后有机会可以问问宴无忧他们。’随后将玉简贴身收好,毕竟这是她目前唯一的“通讯工具”和身份象征。
药堂……她想起解浮生的安排。
要在这个世界立足,掌握这里的知识是必须的。药理,或许是个不错的起点,和她原本的药学专业说不定能有某种意义上的联系。
她开始规划:尽快熟悉环境,低调学习,利用好“家传药书”这个借口,慢慢展现一些“常识”之外的能力,但不能操之过急。同时,必须暗中寻找关于自己穿越的缘由和回去的线索。如果能学一些修炼之法就更好了。
窗外阳光正好,驱散了昨夜残留的寒意和恐惧。刘芷烟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决定就在这小院附近走走,至少认认路。她没有注意到,院外竹林深处,一双沉静的眼睛短暂地停留了一下,随即如同融入微风般消失不见。那是解浮生离开前,留下的一缕灵念。
玉衡峰的命令已然下达,外门药堂很快收到了一份通知,安排这位'身世悲惨,略通些民间药理'的姑娘进入药堂学习。
一切都将按部就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一颗来自异世的种子,已经悄然落入了天衍宗这片深不可测的土壤。它将面临什么,无人知晓。命运的轮盘,因刘芷烟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开始加速转动。而那句“其来复吉”的谶言,如同悬在深渊之上的微光,等待着有人去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