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三个未来在冰冷的碑文上同时亮起，每一个选择都通往不同的坟墓，投票便成了最残酷的生存淘汰。”
天痕谷，认证碑前。
陆燃那句近乎癫狂的“要求开启第四选项”的嘶喊，如同投入绝对零度深潭的一粒火星，没有激起任何波澜，便在死寂中迅速熄灭、湮灭。
认证碑沉默如亘古冰山，碑文上那三种模式的光芒恒定不变，没有丝毫增减或变化。“高维之眼”投下的注视依旧冰冷、漠然，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这来自低维蝼蚁的、不合规则的“额外请求”。
第四选项？不存在。
规则早已写明，选择只有三个。
纯净。混沌。自定义。
没有“不选”，没有“其他”，更没有“我们全都要”的奢望。
短暂的、因陆燃呐喊而起的死寂后，更大的、更混乱的声浪，如同被压抑许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纯净模式！必须纯净模式！只有高效进化才能活下去！”
“混沌！我们要感情！要自由！不要变成机器！”
“自定义……风险太大了……可是……”
“怎么办？选哪个？不选会死，选错了会不会也死？”
“云弈议长！请您带领我们！我们相信您！”
“平衡议会！给我们指条明路！我们不能变成没有心的怪物！”
“只有三天！三天啊！”
谷内百万生灵，如同被投入滚水中的蚁群，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恐慌与争执。之前被“认证”力量压制、被碑文显现震慑的个体意识，在生死存亡的终极选择面前，以百倍、千倍的强度反弹、爆发。有人抱头痛哭，有人嘶声辩论，有人茫然四顾，更有人因极致的恐惧与绝望而陷入癫狂，开始无差别地攻击身边的一切。
“肃静！！”
一声如同九天雷霆般的怒喝，带着浩瀚的、与认证碑隐隐共鸣的威压，骤然响起，强行压下了谷内最喧嚣的声浪。是海擎。这位已深度“优化”、身躯庞大如小山、周身暗紫色雷光缠绕的蓬莱“镇海殿”殿主，踏前一步，站在认证派阵营的最前方，暗紫色的眼眸扫过混乱的人群，声音如同金铁交鸣：
“吵什么？！碑文已昭示！路径已清晰！唯有选择‘纯净模式’，主动拥抱进化，提升兼容性，方是求生之道！看看你们自己！混乱、低效、脆弱！这样的状态，如何通过‘认证’？如何在新世界生存？云弈议长早已为我们指明了唯一正确的路！追随议长，选择纯净，尚有生机！犹豫观望，死路一条！”
他的话语简单、直接、充满力量，配合着他那非人的威压与身后无数同样气息冰冷、目光坚定的认证派修士，顿时让许多陷入恐慌、不知所措的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海擎殿主说得对！”
“跟着云弈议长！选纯净！”
“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
更多的人开始动摇，向认证派的方向靠拢，口中呼喊着“纯净模式”。
“放屁！”
又是一声炸雷般的怒吼，来自谷外。金戈须发戟张，陌刀指向海擎，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海擎！看看你自己成了什么鬼样子！你还是蓬莱那个能大碗喝酒、为兄弟两肋插刀的‘镇海虬龙’吗？你现在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活着？像你这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老子宁愿带着兄弟们有哭有笑、有血有肉地战死，也绝不要那种冰冷的‘生机’！”
他身后的西陲战士（尚未完全“优化”的部分）、以及平衡议会的支持者们，也爆发出阵阵怒吼：
“混沌模式！”
“我们要做人！不做工具！”
“金戈将军！我们跟你！”
“金戈，你的愚昧与短视，正在将你的部下推向毁灭。” 云弈平静的声音响起，并不高昂，却奇异地压过了金戈的怒吼。他依旧站在引道台上，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金戈，也注视着谷内所有挣扎的生灵，“情感是负担，自我是枷锁，混乱是毒药。它们让你们脆弱，让你们痛苦，让你们在进化的道路上步履维艰，最终被淘汰。‘纯净模式’剥离这些低效的噪音，是为了让你们以最本质、最强大的姿态，继续‘存在’下去。这，才是真正的慈悲与守护。”
“守护？” 白芷清冷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悲悯响起，她越众而出，与金戈并肩，目光毫不避让地迎向云弈，“云弈，你守护的是什么？是一具具被剥离了灵魂、按照你的‘真理’运转的空壳吗？你看看他们！”
她指向谷内一些已经明显开始“纯净化”、眼神空洞、气息冰冷的修士，又指向更远处那些仍在痛苦挣扎、却死死握着亲人信物、眼中含泪的普通人。
“他们的痛苦，他们的眷恋，他们的恐惧与希望……这些在你眼中是‘噪音’的东西，恰恰是他们生而为‘人’的证明！是你想要‘守护’的这个世界，最珍贵的内核！你现在做的，不是在守护，是在进行一场最彻底的……屠杀！一场针对‘人性’本身的屠杀！”
“白谷主说得对！” 墨璇的声音冷静而锐利，她手中不知何时又托起了一枚新的、结构更加复杂的探测法器，法器的光芒锁定着认证碑与云弈，“云弈议长，你口口声声‘进化’、‘高效’、‘稳定’，但你可曾计算过，在‘纯净模式’下，文明失去艺术、哲学、创造性的混乱灵感后，其长远发展的‘熵值’变化？一个绝对稳定、绝对高效的死寂系统，其最终的归宿，只能是热寂！你所谓的‘永恒’，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缓慢的死亡！而‘混沌模式’，看似低效混乱，却蕴含着无穷的变数与可能，是文明对抗熵增、真正延续下去的火种！”
“荒谬的理论。” 云弈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静，“混乱只会加速崩溃。稳定，才是延续的基石。你们的坚持，源于对未知的恐惧和对旧有模式的依恋，这可以理解。但时间，不等人。”
他不再与平衡议会众人辩论，转而面向谷内越来越多的、被两方言论冲击得更加茫然的生灵，声音清晰地传开：
“诸位，请看认证碑。”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座散发着恒定光芒的巨碑。
“选项A，纯净模式，预估兼容率：8-12%。” 云弈的声音如同最冷静的播报员，“这意味着，若选择此路，至少有八成以上的生灵，将因无法兼容而被‘优化’消散。”
谷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无数人脸色惨白。
“选项B，混沌模式，兼容率虽高，但请注意——” 云弈的语调微微加重，“‘存在状态将发生不同程度适应变化’。何为‘适应变化’？或许是情感的钝化，是记忆的模糊，是自我的稀释……最终，你们或许还能保留一部分‘类似情感’的反应，但那个完整的、独特的‘你’，很可能也将不复存在。而且，此模式风险极高，‘可能再次陷入高熵混乱并引发崩溃’。换言之，即便选择了，也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内部的混乱而自我毁灭。”
更多的绝望，在人群中蔓延。
“至于选项C，自定义模式，” 云弈的目光扫过那行描述，语气平淡，“需要‘存在性锚点’，失败风险极高，可能导致全局性存在崩溃。这无异于将整个世界的命运，寄托于一次成功几率渺茫的赌博。谁，又能承担这个责任？谁，又有资格成为那个‘锚点’？”
三个选项，三个未来。
一个，活着但非人，且只有少数“幸运儿”。
一个，可能保留部分人性，但注定动荡且可能再次毁灭，且自身也会“变化”。
一个，希望渺茫，赌上一切，失败则万劫不复。
这哪里是选择？这分明是在三种不同口味的毒药中，挑选一种服下。
“不……不该是这样的……一定有别的办法……” 有人崩溃地哭喊。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惩罚……”
“云弈议长！求求您！救救我们！告诉我们该怎么选！”
哀求声、哭泣声、嘶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绝望。
平衡议会众人脸色铁青。他们指出了“纯净”的恐怖，阐明了“混沌”的意义，但无法否认另外两个选项同样残酷的现实，更无法给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在绝对的力量和冰冷的规则面前，道理显得如此苍白。
金戈握刀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无力的愤怒。白芷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沾上了湿意。墨璇咬紧了嘴唇，手中的探测器光芒明灭不定。星漪低声诵念着古老的祷文，却也无法驱散心头的阴霾。
而陆燃，在喊出那无人回应的“第四选项”后，已然力竭，瘫倒在地，只有胸前的玉佩残骸，依旧散发着微弱却执拗的温暖，与那冰冷的碑文、与这绝望的谷地，格格不入。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与绝望即将再次吞噬一切时——
“嗡……”
认证碑，忽然再次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不是之前那种恢弘的共鸣，也不是启动时的震撼，而是一种更加低沉、内敛，仿佛内部在进行着某种复杂运算的声响。
紧接着，碑文上，那代表三种选项的文字下方，原本空白的地方，开始有新的、更加细密的淡金色光纹，如同水波般缓缓浮现、凝聚。
不是第四选项。
而是……投票与统计界面。
左侧，代表“选项A：纯净模式”的区域，一个淡金色的、缓慢增长的光柱开始显现，旁边浮现出一行不断跳动的、此界生灵勉强能理解的计数符号。此刻，那光柱已有一定高度，旁边的数字正在快速攀升——显然是谷内认证派信徒、以及那些被说服或恐惧驱使、倾向“纯净”的生灵，其意念被认证碑捕捉、统计的结果。
右侧，代表“选项B：混沌模式”的区域，同样升起一个淡金色的光柱，高度略低于左侧，增长的速度也稍慢，但同样在坚定地上升。代表着平衡议会及其支持者，以及那些不愿放弃情感自我的生灵的“投票”。
中间，代表“选项C：自定义模式”的区域，光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有零星的光点闪烁，增长极其缓慢。显然，绝大多数生灵，面对那可怕的限制与风险，不敢轻易选择。
而在三个光柱上方，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不断变化的百分比数字：
【当前总倾向性收集进度：17.3%……17.4%……】
【达成有效共识所需倾向性：＞70%】
【剩余时间：71标准时 58分 ……】
冰冷的数字，残酷的进度。
意味着此刻明确做出“选择”的生灵，还不到总数的两成。而距离达成共识、避免“重置”的生死线，还差得极远。
更令人窒息的是，那进度条增长的速度，虽然不慢，但按照这个趋势，在72个时辰内，想要任何单一选项突破70%……几乎不可能。
最大的可能，是时间耗尽，没有任何选项获得足够支持。
然后……重置。
“看吧。” 云弈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地陈述着这个令人绝望的事实，“争吵，犹豫，分裂……这就是‘混沌’的代价，也是我们过去所习惯的‘低效’。按照这个速度，我们无法在规定时间内做出任何有效的集体选择。结局，只能是毁灭。”
他环视众人，冰蓝色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悲哀”的情绪，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所以，没有时间再犹豫，没有资本再内耗。”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提议——”
“即刻起，以‘认证议会’为核心，整合所有资源与力量，全力引导、说服、并协助所有尚未明确倾向的生灵，向‘选项A：纯净模式’靠拢。”
“我们将在天痕谷设立‘纯净转化法阵’，为愿意者提供最安全、最高效的兼容性提升引导，确保他们在新时间线中的生存权。”
“对于暂时无法理解、或仍坚持‘混沌’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平衡议会众人，语气平淡却蕴含着无形的压力，“我们不会强迫。但请你们，不要阻挠这唯一的求生之路。否则，便是与整个世界的生存为敌。”
“时间，不站在我们任何一方。但至少，‘纯净’，给了我们一条明确的、有幸存者可以走下去的路。”
“现在——”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左侧那代表“纯净模式”、正在不断增长的光柱。
“愿意活下去的，愿意看到明天太阳的，愿意我们的文明、记忆、哪怕是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下去的——”
“请做出你们的选择。”
“投给——‘纯净’！”
声浪，再次被点燃。只是这一次，其中混杂了更多的，是在绝对恐惧与生存本能驱使下，别无选择的、绝望的“同意”。
“投给纯净！”
“我要活下去！”
“云弈议长！救我们！”
左侧的光柱，增长速度，猛地飙升！
平衡议会众人脸色剧变。
他们能驳斥“纯净”的理念，能痛陈其弊端，但他们无法给出一个能在72小时内、让超过七成生灵安全活下去的、确切的“混沌”方案。更无法阻止那些在死亡威胁面前，选择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的、绝望的民众。
墨璇猛地看向陆燃所在的方向，看向他胸口那微弱的玉佩光芒，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闪过——“存在性锚点”！如果真的存在这种东西，如果真的能开启“自定义”……
但她看向中间那几乎停滞的光柱，看向那可怕的风险描述，心中刚升起的一丝火星，又迅速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来不及了。风险太高了。没有人能承担。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世界在恐惧的驱使下，滑向那个“纯净”的、非人的未来？
或者，在分裂与争吵中，走向彻底的“重置”？
金戈的怒吼，白芷的悲鸣，星漪的叹息，墨璇的疯狂计算，陆燃的微弱挣扎……
所有的一切，在这道冰冷的选择题与倒计时的催逼下，显得如此无力，如此渺小。
三个光柱，在认证碑上无声地增长、竞争。
左侧的“纯净”，势头最猛。
右侧的“混沌”，艰难跟随。
中间的“自定义”，几乎静止。
而上方的总进度条，缓慢而坚定地爬升，指向那个或许永远无法达到的70%，也指向那个72小时后，可能到来的、万籁俱寂的终结。
天痕谷的真相，已然揭开。
而世界的命运，就在这“三选一”的残酷投票中，向着未知的深渊，一步步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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