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极青离宫,百年未霁。
雪不是飘落,而是倾泻。自天穹裂隙中奔涌而下,如天河倒灌,将整座仙宫裹进一片无边的素白。琉璃瓦上积雪盈尺,檐角冰棱垂挂如剑,映着微弱天光,冷冽刺骨,仿佛连时间都被冻住,只余风雪呼啸,天地同寂。
应渊帝君立于玉阶尽头,白衣胜雪,广袖垂落,发丝未束,任其在风中翻飞如鹤翼。他未披鹤氅,亦未设结界,任风雪扑面,眉睫凝霜,指尖微凉——却非因寒。
他缓缓抬手,覆于左胸。
那里,一颗心正沉稳跳动——一半金光温润,属金翅鸟族本源;一半黑焰灼灼,是魔神罗喉计都剜出的半颗魔心。
“咚、咚、咚……”
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灼热的魔息,如烙印,如誓言,如百年前那场焚天之战未曾熄灭的余烬,提醒着他:那场浩劫,并未真正终结。
他闭上眼。
昆仑墟上空,雷云如墨,九天寂灭神雷蓄势待发。罗喉计都黑袍翻涌,赤瞳如焚,手中魔刃滴落天君神血,脚下尸山血海,三界将倾。他欲毁天地,以报柏麟帝君十世轮回之辱——那伪神以“教化”为名,诱他为战神,令他亲手屠戮魔族同胞,再以“罪孽”为枷,将他钉入轮回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而他,禹司凤,金翅鸟族少主,不过是个局外人。本可置身事外,归隐山林,守一方清净。
可他偏偏上前一步。
一步,踏碎天命;一步,引雷自焚。
“若你毁三界,我便以身为祭。”他记得自己这样说,声音平静,却震彻九霄。
神雷贯体,魂飞魄散之际,他望向罗喉,眼中无恨,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悯——悲其被愚弄,悯其被撕裂,怜其心中尚存一丝未泯的光。
那一眼,竟让那执掌毁灭的魔神顿住。
天地寂静,唯余风雪。
“若你不在,这天地,留之何用?”
罗喉撕开胸膛,剜出左半魔心,嵌入他残破躯壳。神魂枯竭,沉入九幽,最后一句低语随风散去:“等我……回来。”
司凤重生,得天帝赐号“应渊”,掌东极青离宫,司生死轮回,断善恶因果。三界皆道青离帝君清冷如霜,不近人情,千年未笑,万年无泪。却无人知晓,他夜夜梦回,皆是那双赤金竖瞳中的痛与悔——痛于未能早识其苦,悔于未能早救其心。
禹司凤(应渊帝君)(低语,气息在寒风中凝成白雾,转瞬即散)罗喉计都……你既归来,何不以真身相见?躲在这具躯壳里,算什么?
风雪呼啸,卷起他衣袂,如孤鹤振翅,欲飞还止。
可应渊知道,他在。
那缕熟悉的魔息,近了——隐在北境魔气异动之中,藏在新任战神桓钦的气息之下。时而如兽低吼,时而如风轻叹,时而在子夜悄然立于他寝殿之外,不言不语,只静静看一盏孤灯。
他知道,那是罗喉在试探,也在赎罪。
百年前,他以命止战;百年后,对方却不敢以真身相见,唯恐他怨,唯恐他恨,唯恐他已转身离去。
应渊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禹司凤(应渊帝君)傻子……我若怨你,又怎会留着这颗魔心?我若恨你,又怎会夜夜不设结界,任你窥探?
他抬手,接住一片雪花。雪在他掌心未融,反而被魔心余温蒸腾成一缕青烟,袅袅升空,如信,如誓。
“这一世,换我等你主动靠近。”他低声说,目光投向北境方向,“但别太久——我的心,虽是你给的,却也经不起反复煎熬。”
风雪更急,玉阶如镜,映出他孤影一人。
可他知道,从今夜起,这百年孤寂,终将有人来破。
而那人,早已把心,留在了他胸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