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临之地

火车驶入北方小镇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英国的夜来得比想象中更早。沈知夜隔着起雾的车窗望向外面——云层压得很低，铁轨旁的树林一片漆黑，像是被人刻意保留的阴影。她拉紧外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这不是她第一次转学，却是第一次感到如此清晰的……被窥伺感。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车门打开，湿冷的夜风灌进来。

圣阿尔文学院的接站车停在站外，车灯亮着，白光在雾气里晕开。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确认了她的名字，只点了点头。

车子驶入林道。

沈知夜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从进入森林开始，空气就变得不一样了。更冷，也更安静——不是普通夜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注视的安静。森林在呼吸，每一次树叶的轻颤都像是有生命在暗处移动。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车窗外。

树林深处，有什么一闪而过。不是影子，影子不会有那样的重量感。那东西极快、极沉，踩断了枯枝——咔嚓。沈知夜心脏猛地一跳。

“第一次来这里？”司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她点头。

“别担心，”他说，“只是动物。”

可沈知夜分明感觉到，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停下了脚步。像是在确认她的方向。

圣阿尔文学院像一座沉睡在时间里的石兽。

石墙、尖顶、长廊，灯光在窗内一盏盏亮起，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睁开的眼睛。学校建在缓坡上，背后是整片黑压压的森林，前方能看到远处小镇零星的灯火。沈知夜拖着行李箱站在主楼前，门廊上雕刻着拉丁文校训：Lux in Tenebris（黑暗中的光）。

她被安排进女生宿舍三楼。房间不大，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呻吟，窗外正对着一棵巨大的橡树，树枝几乎要伸进窗里。行李刚放下，门口就传来敲门声。

“新生？”说话的是个金发女孩，抱着枕头，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警惕，“欢迎来到地狱。”

她笑得很轻松，却在沈知夜抬头的一瞬间，下意识退了半步。

“……你身上味道很特别。”

沈知夜（愣住）“什么？”

金发女孩意识到失言，连忙摆手：“没事没事，可能是我鼻子不好。我是莉莉安，住隔壁。”可她看沈知夜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那是一种评估，一种辨认。

沈知夜“我叫沈知夜。”

“中国人？”莉莉安靠在门框上，“这里亚洲面孔不多。小心点，有些人……对‘特别’的东西很敏感。”

她没有解释“特别”指什么，转身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夜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房间里还残留着上个住客留下的淡淡薰衣草香，但她能闻到更深层的东西——石墙的潮气、木头的腐朽味、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金属味，像血，又不像血。

她的嗅觉一直比常人敏锐，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得近乎疼痛。

晚餐七点开始，沈知夜迟到了五分钟。

礼堂大得惊人，穹顶高悬，烛台挂在长桌上方，火光在古老的彩绘玻璃上跳跃。她端着餐盘站在入口，犹豫了一秒——该坐哪里？人类社交的规则在这里似乎扭曲成了另一种东西，她能感觉到空气里浮动的视线，轻的、重的、好奇的、冷漠的。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不是普通的“看”。

而是同时被三种不同的存在锁定。

她的脊背绷紧了，像被无形的手按住肩膀。她顺着感觉看过去——

左侧靠窗的位置，一个男生单手支着下巴，目光懒散地扫过全场，却在她抬眼的瞬间勾起唇角。他留着黑色中长发，随意散在肩头，穿着黑色皮质夹克，内搭深灰色T恤，肩背宽阔，手臂肌肉线条在烛光下透着原始的力量感。那身打扮是典型的美式复古风，却被他穿出了某种丛林野性的意味。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像深夜森林里锁定猎物的兽瞳。

沈知夜呼吸一滞。

正前方长桌尽头，另一个男生微微抬头，眼神冷静到近乎冷酷。他留着黑色长卷发，一半在脑后扎成松散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银丝眼镜后的眼睛狭长而锐利，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翻折，手里拿着一本硬皮书，手指修长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存在感很轻，轻得几乎要融入阴影，却又重得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他看着沈知夜，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评估一个变量、一个风险、一个需要被计算进方程式的未知数。

沈知夜的手指发冷。

而在更远处的阴影里，有个人靠着石柱站着，没有坐下。

黑色短发，刘海处有一缕醒目的白色挑染。他穿着深红色高领毛衣配黑色皮裤，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正和身边几个女生说着什么。女生们笑得很开心，他却似乎并没有真的在听，因为他的余光分明落在你身上。

他已经记住你了。

心跳开始失序，血液在耳膜里鼓噪。沈知夜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端着餐盘走向角落的空位。每走一步，那三种注视都如影随形——左侧的目光炽热得像要烧穿她的皮肤，正前方的目光冰冷得像手术刀，而远处的那个……他没有看，却无处不在。

她坐下，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烤土豆。土豆煮得太软，刀子轻松切进去，发出细微的噗嗤声。

“新来的？”旁边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沈知夜抬头，是个戴眼镜的棕发男生，笑容友善：“我叫托马斯。你是中国人吗？我去年去过北京。”

沈知夜（点头，试图让表情自然一些）“沈知夜。”

“欢迎。”托马斯说，“不过我得提醒你，这里有些小圈子……不太适合新人靠近。”他压低声音，眼睛瞥向窗边，“比如那位，陈熙旺。体能社团的核心，平时独来独往，但没人敢惹他。还有那边——”他朝长桌尽头示意，“陈熙蒙，学生会副会长，完美得像机器人，但嘴巴毒得很。至于柱子旁边那个……”

托马斯顿了顿，声音更轻：“陈熙泰。离他远点，他对女生的兴趣从来不会超过两周。不过听说他背景很深，是被英国某个公爵家收养的，后来才把他两个哥哥接来英国。”

沈知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陈熙泰正好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他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也不是轻浮的笑——那笑容里有某种极其尖锐的东西，像针，轻轻刺破了沈知夜努力维持的平静。他朝她举了举手里的玻璃杯，暗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像凝固的血。

沈知夜“他看见我了。”（低声说）

“什么？”托马斯没听清。

但陈熙泰已经站起身，朝这边走来。

每一步都从容得像在自家花园散步，可周围的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几个女生看着他，眼神里有迷恋，也有畏惧。他停在沈知夜面前，微微弯腰，双手撑在桌沿——一个恰到好处的侵略距离。

陈熙泰“新生？”（声音很低，带着某种丝绸般的质感，中文发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英伦腔调）“我是陈熙泰。”

沈知夜抬头看他。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烛光下近乎黑色，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暗河。那缕白色挑染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高级古龙水、旧书页、还有底下那股冰冷的、金属般的血味。

沈知夜“沈知夜。”

陈熙泰“知夜……‘知晓黑夜’？真是个好名字。”

陈熙泰（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随意）“需要有人带你熟悉校园吗？我对这里的每一条小路都很了解。”

沈知夜“不用了，谢谢。”

陈熙泰（笑了笑，直起身）“真可惜。不过我们还会见面的，知夜。”

他离开时，窗边的陈熙旺站了起来。

两人在过道里擦肩而过，没有对视，没有交谈，但空气里突然爆开一股紧绷的压力——像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场碰撞，烛火猛地摇晃了一下。沈知夜感觉到自己的汗毛竖了起来，那是动物面对天敌时的本能反应。

而长桌尽头的陈熙蒙，合上了书。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沈知夜，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沈知夜读懂了唇形：

陈熙蒙“有趣。”

晚餐后，沈知夜逃回了宿舍。

莉莉安不在房间，走廊里静悄悄的。她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过度敏感。她能听见隔壁房间的呼吸声、楼下锅炉房的嗡鸣、远处森林里的风声、还有……

脚步声。

很轻，极轻，踩在走廊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存在感太强了，像一块移动的磁石，扰乱了周围的空气流动。脚步声停在她的门外。

一秒。两秒。三秒。

沈知夜屏住呼吸。

门把手没有转动，门外的人也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确认什么，像在记住什么。她能闻到那股味道——不是陈熙泰那种华丽包装下的冰冷，而是更原始、更粗糙的……森林、泥土、皮革、月光、还有炽热的血。

陈熙旺。

他就站在门外，至少一分钟。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沈知夜慢慢吐出一口气，额头抵着膝盖。窗外，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亮了那棵橡树的枝叶。树枝在风里摇晃，投在墙上的影子像伸向她窗户的手。

她突然想起父亲送她上飞机前说的话：“知夜，有些地方，在你踏入之前，就已经决定要记住你。”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文人的感伤。

现在她明白了。

圣阿尔文学院记住了她——用三种不同的方式，用三种不同的眼睛，用三种不同的渴望。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值得被记住。

深夜十一点，礼堂的钟声响起。

沈知夜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校园。主楼西侧的塔楼顶上，有个人影站在边缘——黑色长卷发在风里微微扬起，白衬衫像一面旗帜。陈熙蒙。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在看什么？

更远处的森林边缘，一道黑影极快地掠过空地，消失在树林深处。速度快得不似人类。月光在那人黑色的皮质夹克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而宿舍楼下，陈熙泰靠着路灯柱，仰头看向她的窗户。

他举起手，轻轻挥了挥，嘴角的笑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那缕白色挑染在夜色中像一道小小的闪电。

沈知夜拉上了窗帘。

黑暗中，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感官却像被打开的闸门，关不上了——她能听见整栋楼的呼吸和心跳，能闻到墙壁里渗出的百年气息，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仍然黏在她的皮肤上，像烙印。

这所学校，她可能不是唯一的“异类”。

但也许，她是唯一一个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