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透以后，林晚晚让韩离在草堆上坐好。
油灯点起来，光不算亮，刚好能看清人脸。
韩离脸色很白，坐着不动也会冒冷汗。他看着林晚晚，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晚晚坐在他对面，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点在韩离胸口那个发黑的手掌印旁边。
她手指有点凉。
韩离身体抖了一下，没出声。
林晚晚开始往他身体里送自己的灵气。她的灵气很细，很慢，一点一点往里面走。
刚碰到那股黑气，韩离就猛地抽了口气，整个人绷紧了。林晚晚感觉自己的灵气像碰到了冰块，又冷又扎，还想往她这边钻。
她没停，继续慢慢往里走，用灵气把那丝黑气包住，一点一点往外拉。
韩离咬住牙，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声音，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掉。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
林晚晚也不好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后背的衣服慢慢湿了。这么小心地用灵气，很费神，也很费力气。她才炼气四层，灵气本来就不多。
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有一炷香时间，也可能更长。林晚晚手指轻轻一动，一缕很淡很淡的黑气从韩离皮肤里飘出来，很快就散在空气里，不见了。
韩离胸口那团黑气，好像小了一点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林晚晚收回手指，长长吐了口气。她脸色有点白，坐在那里没动。
韩离整个人软下来，大口喘气，衣服全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但他眼睛很亮，看着林晚晚，声音哑哑的：“好像……好像轻了一点点……”
林晚晚点点头，没说话。她从怀里拿出那个蓝莹莹的盐罐，捏了几粒盐放进嘴里。盐粒化开，有一股凉凉的气流进身体里，刚才消耗的灵气慢慢补回来一点。
“每次只能弄出来这么一点。”林晚晚说，“而且不能连着弄，得隔几天。要把你身体里那些黑气全弄干净，需要很长时间。”
韩离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多久我都等。只要能好，让我干什么都行。”
林晚晚没接这话。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药罐里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药，递给他：“喝了，睡觉。”
韩离接过碗，一口气喝完，眉头都没皱。
林晚晚自己也吃了一颗药丸。药丸是她用普通草药搓的，能帮着恢复灵气。
她把油灯吹灭。屋里黑了，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星光。
她躺回自己的草铺，闭上眼睛。
韩离也躺下了，不一会儿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太累了。
林晚晚没立刻睡着。她还在想刚才拔毒的事。韩离身体里那股黑气，不光是冷，里面好像还有点别的东西，很凶，很缠人。不像是普通的毒。
黑煞坞的人，手段这么狠？
她翻了个身，不再想了。现在知道太多也没用，先把人救活再说。
第二天早上，林晚晚醒的时候，韩离已经醒了。他正试着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怕吵到她。
“感觉怎么样？”林晚晚问，一边起身生火。
“好多了。”韩离说，“身上没那么沉了，虽然还是不能用力气。”
林晚晚往灶里添柴，锅里煮上粥。米是普通的米，加了点肉干和野菜。
“黑煞坞的人，找不到你，会怎么做？”她问，手里切着野菜。
韩离脸色沉了沉：“他们不会放弃。明面上找不到，就会偷偷找。可能会用专门找人的老鼠，或者请会追踪法术的人来。”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在这里，迟早会连累你。要不我还是……”
“你现在出去，走不了三里地。”林晚晚打断他，“别想没用的。这几天你就在屋里待着，别出去，也别用灵力。外面的事，我来应付。”
粥煮好了，香味飘出来。林晚晚盛了两碗，递给他一碗，自己端着一碗走到窗户边，慢慢吃。
韩离捧着碗，热乎乎的。他看着林晚晚的背影，心里有点堵。他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大口喝粥。
吃完饭，林晚晚把熬药剩下的渣子拿到屋子后面，挖坑埋了。又用石灰水把屋里擦了一遍，去掉药味。
韩离照她说的，在屋子角落用干草和旧衣服弄了个更隐蔽的藏身地方，万一有人来，可以躲进去。
做完这些，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林晚晚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拿着针线缝一件旧衣服。阳光照在她身上，安安静静的。
韩离坐在屋里阴影处，看着她。她缝得很慢，很仔细，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他紧绷的心，慢慢松了一点。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山坡下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正往木屋这边走。
林晚晚缝衣服的手停了停。
韩离身体一下子僵住，看向门口。
林晚晚放下针线，对他做了个“别出声、藏好”的手势，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拿起水瓢，像是要打水。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篱笆门外。
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走进来。带头的就是昨晚那个刀疤脸，毒蝎。他旁边是那个瘦高个，还有一个脸上有疤的壮汉。
毒蝎的眼睛像刀子，先把院子扫了一遍——碎石路，菜地，晒着的衣服，敞开的屋门。
然后他才看向林晚晚。
林晚晚像是被吓到了，手里的水瓢“扑通”掉进水缸。她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
“你一个人住？”毒蝎开口，声音又哑又冷。
林晚晚点点头，声音有点抖：“是……就我一个。”
“这几天有没有见过生人？受伤的，或者看着不对劲的？”瘦高个问，眼睛盯着她。
林晚晚摇头：“没、没有……我一直在家。”她顿了顿，小声说，“昨天下午雨大的时候，好像听见外面有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掉了……但我没敢出去看。”
毒蝎眼神一厉：“什么声音？在哪儿？”
林晚晚指了指溪流上游的林子那边：“就那边……响了一声就没动静了，可能是树枝断了吧。”
毒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抬脚就往屋里走。
“哎，你们……”林晚晚想拦又不敢拦的样子。
毒蝎没理她，带着人进了屋。屋里很简单，一眼就看完了。卧室，灶间，连柴堆后面都看了。
瘦高个蹲下来，鼻子动了动：“头儿，有点药味，还有石灰和烧东西的味道。”
毒蝎也闻到了。他看向林晚晚：“你病了？”
林晚晚站在门口，手捏着衣角：“没、没病……就是屋子潮，用石灰熏熏。药味……可能是之前煮的驱虫草药水。”
毒蝎没说话，走到窗户边。窗台上放着养魂木，看着就是块旧木头。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看到窗台上有个碗，碗底有点水。
“一个人住，不怕？”毒蝎忽然问，转过身看着林晚晚。
林晚晚低下头：“怕……也没办法。爹娘死得早，只能自己过。”
毒蝎又看了一圈屋子，目光停在灶台上的药罐上。罐子洗过了，但罐口有点褐色的印子。
“煮的什么药？”他走过去。
“就是点补身子的草药，”林晚晚声音更小了，“我身子弱，时不时喝点……”
毒蝎揭开罐盖闻了闻。里面是水，但罐壁上的味道很杂，有药味，有石灰味，还有烧过的线香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什么。
他放下盖子，看了眼林晚晚苍白的脸和旧衣服，炼气三层，气息也不稳——看着确实像身体不好。
好像没什么问题。一个住在山边的孤女，用土法子防虫，自己熬点便宜药喝，胆子小，听到声音也不敢出去看。
毒蝎对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三个人又仔细看了一遍，还用灵气扫了地面和墙，没发现藏人的地方。
“行了。”毒蝎开口，声音还是冷，“看到可疑的人，马上告诉镇守府。要是瞒着不说，有你好看。”
“一定，一定告诉！”林晚晚连忙点头。
毒蝎不再看她，带着人走了。脚步声很快远去。
林晚晚站在院子里，等那三个人走远了，才慢慢走回屋，把门关上。
她脸上那点害怕的表情没了，又变回平常的样子。
“出来吧。”她说。
干草堆动了动，韩离爬出来，脸色惨白，一头的汗。他刚才躲在那堆特制的草里，憋气憋得差点昏过去。
“他们……信了？”韩离喘着气问。
“暂时信了。”林晚晚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喝，“但他们闻到药味了。”
韩离心一紧。
“被我糊弄过去了。”林晚晚放下水瓢，“但这里不能久待。他们这次没找到，下次可能来得更快，查得更仔细。”
“那怎么办？”韩离急了，“我现在这样……”
“所以你得换个样子。”林晚晚看着他，“你不能一直藏着。你要变成一个能见人，又不会让人怀疑的人。”
韩离没听懂。
“从今天起，你叫林禾。”林晚晚说，“是我远房表弟，家里出事，来投靠我的。你身体不好，有旧病，要吃药养着。所以你脸色白，不出门，都是正常的。”
韩离张了张嘴。
“黑煞坞找的是一个被追杀的、受伤的、带着东西的少年。”林晚晚接着说，“如果你不是那个少年呢？如果你只是一个来养病的穷亲戚呢？”
她顿了顿：“当然，你得真的像个病人。不能用灵力，不能露出会武功的样子，说话做事都要像。还有，你的伤和毒，得尽快弄到从外面看不出来。”
韩离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我……我能做到！”他握紧拳头，“装病不难，我现在看着就像病人。”
“不只是装。”林晚晚摇头，“你要真‘病’。我会调药，一边帮你拔毒，一边让你脉象看着就是气血亏虚。这样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出问题。”
她走到灶台边，看着药罐：“明天开始，我去镇上多买点普通补药回来。你每天按时喝，就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在附近走走，别走远。有人问，就说我是你表姐，你爹娘没了，来我这里养病。”
韩离用力点头，把“林禾”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几遍。
“还有，”林晚晚补充，“你那身蓝衣服不能穿了。我先给你找两件我的旧衣服换上。过两天去镇上，给你买两套普通的粗布衣服。”
“都听表姐的。”韩离改口很快。
林晚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
天快黑了，山影重重。
危险还没过去。黑煞坞的人不会放弃，林禾这个新身份能不能瞒过去，还得看以后。
她需要更小心，也需要……更多东西。
手摸到怀里的镜子，凉的。
也许，今天晚上可以播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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