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时,漱玉轩已接了椒房殿的传召,没有什么问题,按照礼数,她该去的。
沈怜玉更衣梳妆,选了身月白云纹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恰到好处的清简。但她也知道,今日这场请安,看的不只是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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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内,沉水香的气息端庄温厚。
皇后端坐于上首,一身绛紫常服绣着暗金凤纹,发髻绾得一丝不苟,戴的是成套的珍珠头面。她约莫四十许年纪,容貌并不算顶美,但眉眼间那份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从容气度,却让人不敢怠慢。
“儿臣给母后请安。”沈怜玉依礼下拜,声音清软,姿态恭敬。
皇后温声道:“起来吧,坐。”待她落座,又细细打量一番,方才含笑点头,“气色比昨日好些。在漱玉轩住得可还习惯?”
“谢母后关怀,一切都好。”沈怜玉垂眸应答,指尖在袖中轻轻收拢。
“你父皇将你安置在那儿,是费了心的。”皇后端起茶盏,语气平和,“离御花园近,景致也好。只是你初回宫中,许多规矩人事尚不熟悉,平日若无事,可多来椒房殿坐坐。”
这话听着是关怀,却也是告诫——宫中处处皆规矩,无事莫要随意走动。
沈怜玉抬眼,眸中适时流露出几分懵懂又感激的神色:“儿臣记下了。日后若有不懂的,还望母后指点。”
皇后笑了笑,那笑意端庄得体,却未达眼底:“本宫看你是个懂事的。”说罢,转向身旁的嬷嬷,“前日内务府送来的那对羊脂玉镯,取来。”
玉镯很快呈上,质地莹润,是上品。
“这镯子衬你。”皇后示意嬷嬷递给沈怜玉,“算作本宫的见面礼。”
沈怜玉起身再拜谢恩,将那对玉镯接过。触手温凉。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通传:“太子殿下到。”
沈怜玉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沈清晏踏入殿内时,带进一缕微凉的晨风。他今日穿了身靛蓝常服,玉冠束发,眉眼在殿内稍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淡。
“儿臣给母后请安。”他向皇后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来得正好。”皇后笑容深了些,“你柔安皇妹也在。”
沈清晏这才将目光转向沈怜玉。四目相对的刹那,殿内沉水香的暖意似乎都凝了凝。
“太子殿下。”沈怜玉起身福礼,姿态规矩。
“公主。”沈清晏微微颔首,便移开视线,在皇后下首坐了。
皇后似未察觉这微妙的氛围,温声道:“清晏,你皇妹刚回宫,许多事都不熟悉。你是兄长,平日多照应些。”
沈清晏执起宫人新奉的茶盏,指节分明的手在青瓷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皙。他垂眸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片刻后才道:“儿臣省得。”
“本宫记得,你宫里前些日子得了些江南新贡的云雾茶?”皇后语气寻常,“柔安自小在江南长大,想必惯饮此茶。你回头差人送些去漱玉轩。”
“是。”沈清晏应下,依旧未抬眼。
沈怜玉便起身做礼轻声道:“谢过皇兄,谢过母后。”每一个姿态都规矩到了极致,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殿内一时寂静,只余茶盏轻碰的微响。皇后慢条斯理地饮茶,沈清晏神色疏淡,沈怜玉安静端坐——三人之间维持着一种看似平和、实则疏离的场面。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皇后放下茶盏,露出些许倦色:“本宫有些乏了。清晏,你送你皇妹回去吧。”
“是。”
从椒房殿出来,晨光已盛。宫道两侧花木葱茏,偶尔有宫人远远见礼,又匆匆退避。
沈清晏走在前,步速不疾不徐。沈怜玉跟在半步之后,能看见他挺拔的背脊和肩上刺绣精细的夔纹。
“太子哥哥。”她轻声开口。
前方脚步未停。
“母后赐的玉镯,”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太过贵重,儿臣受之有愧。”
沈清晏终于停下,侧身看她。阳光从斜侧照来,将他半边脸映得清晰,半边隐在阴影里。
“母后赏的,收着便是。”他语气平淡,“宫中赏赐,从来不论价值,只论心意。”
沈怜玉抬眸看他,眼底漾起些许困惑:“哥哥的意思是……”
“意思是,”沈清晏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深得看不出情绪,“既戴上了,便戴稳些。宫中多少双眼睛看着,摔了碰了,都是过错。”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沈怜玉睫羽微颤,脸上那层柔顺的困惑慢慢褪去,换上一种平静的坦然:“哥哥提醒得是。怜玉会小心戴着,绝不让它有机会‘摔了碰了’。”
她将最后几个字说得轻而清晰。
沈清晏眼神微凝,深深看了她一眼。有那么一瞬,沈怜玉几乎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终究只是移开视线,重新迈步。
“明白就好。”
两人继续前行,距离依旧保持得恰到好处。行至岔路口时,沈清晏停下脚步。
“从此处往左是漱玉轩,往右是东宫。”他侧身看她,语气疏淡,“皇妹请自便。”
沈怜玉福身:“谢殿下相送。”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右侧走去。靛蓝色的袍角在晨风中拂动,很快消失在宫墙转角。
沈怜玉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方才缓缓直起身。晨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对羊脂玉镯泛起温润的光泽。
她低头看了看腕间的镯子,指尖轻轻抚过。
“回宫。”她转身,朝漱玉轩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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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书房。
沈清晏立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郁郁葱葱的树影上。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
内侍轻声禀报:“殿下,茶叶已送去漱玉轩。”
“嗯。”
“公主收了,让奴婢代为谢恩。”
沈清晏没应声,只将手中书卷搁在案上。书页摊开处,是前朝某位名臣的奏疏,字迹工整,言辞恳切。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书合上。
“今日可还有事?”他问。
“午后需往文华殿议事。”内侍躬身,“陛下交代的漕运章程,几位大人都已拟了条陈。”
“知道了。”沈清晏语气平淡,“备车吧。”
内侍应声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沈清晏走到书案后,并未立即处理公文,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白玉佩。玉佩质地普通,雕工也寻常,只正面刻了个极小的“玉”字。
他指尖摩挲着那个字,眼神沉晦不明。
窗外忽有鸟雀掠过,惊起一树新叶。他回过神,将玉佩重新收起,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清明冷淡。
桌案上奏章堆积,他提起笔,蘸了墨,开始批阅。字迹工整凌厉,一如他此刻毫无波澜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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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玉轩内,沈怜玉卸了钗环,换了身轻便的常服。那对羊脂玉镯被她仔细收进妆匣底层,与母亲留下的几件旧物放在一处。
素月轻声问:“姑娘,皇后娘娘赏的镯子,为何不戴?”
“太招眼了。”沈怜玉对着铜镜,将最后一支珠花取下,“收着便是心意。”
她顿了顿,又道:“太子送来的茶叶,收好了么?”
“收在茶房了,是顶好的云雾。”
沈怜玉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镜中人眉眼柔顺,眼神却清明。
窗外阳光正好,将庭院里的青石地面照得发亮。她静静看了片刻,忽然起身。
“研墨。”她走到书案前,“我给父皇写封谢恩的折子。”
素月应声上前,铺纸研墨。沈怜玉执起笔,笔尖在砚中蘸饱了墨,悬在纸面,却迟迟未落。
许久,她轻轻吸了口气,落笔写下第一个字。
字迹工整秀逸,一如她此刻温静的表象。
而字里行间那份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恭顺,也将是她在这深宫中,必须戴稳的另一副“玉镯”。
窗外的日光慢慢移动,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