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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之约

凤隐东官

沈昭宁醒得比鸡鸣还早。

天刚透出灰白,窗外的杏花落了一夜,风停时,几片粉白的花瓣沾在窗纸上,像谁偷偷抹了口脂又蹭掉。她坐起身,没叫人。青布帷帐低垂,床头一盏油灯燃到尽头,灯芯“啪”地爆了个花。

她伸手掐灭。

指尖微烫。

五年了,这偏殿还是老样子——墙角那扇紫檀屏风裂了道缝,是前年冬天漏风,她拿宣纸糊了,如今纸边泛黄卷起;案上砚台干涸,墨块结了一层灰,她每日用前都得研新墨;床下暗格的木板松动,踩上去会响,她习惯了踮脚走。

她穿衣的动作很轻,素青宫装,腰带系得一丝不苟。铜镜蒙着雾,照不出人影。她拿帕子擦了擦,露出一张脸——眉眼未改,唇色淡了些,唯有眼底沉着一层洗不掉的倦意。

不是累,是冷。

五年如一日地冷。

她走到案前,焚香。

三炷香插进炉里,烟笔直往上,不偏不倚。她净手,袖口挽至腕骨,露出一截小臂——皮肤白,筋骨清晰,掌心有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她翻开《贞观政要》,书页翻得熟极而流。每一页都有朱笔批注,字迹清峻,如刀刻。

“贞观三年,太宗纳谏,非因仁德,实因势孤。”\

“君臣相得,不在情义,在利害均沾。”\

“女子不得参政?此言荒谬。长孙皇后不参政乎?武才人不掌权乎?”

她批到最后一行,笔尖顿住。那是昨夜写完的:

“今日诏至,当离宫。”

她合上书,放在香炉旁,像供奉一样。

床下暗格拉开,她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无字,纸张粗糙。打开,是一串名字:谢怀瑾、李元舟、周明远……共三十七人。每人名下有籍贯、科考年份、任职地点、政绩简评。有的名字打了红圈,是已入京为官;有的划了横线,是死于任上或贬谪途中。

她指尖滑过“谢怀瑾”三字,停了停,没多看,收起。

窗外扫帚声响起。老宫人陈嬷嬷在扫青石道。她走到窗边,看见那条路——从东宫门一直铺到她殿前,石缝里去年补过泥,颜色浅一块深一块,像块打满补丁的旧衣。

她记得那晚。

大婚第三日,雪刚停。她第一次走出喜殿,想看看东宫到底有多大。走到半道,鞋陷进冰窟窿,扭了脚。没人扶她。她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前走。

后来听说,那一夜有人冒雪来填路缝。禁军巡夜记录写着:**“统领亲查东宫道,命人和泥补石,自寅时至卯时。”**

她不知道是谁。

但她知道,那双手,一定冻得发僵。

她收回目光,转身取出行李箱笼——早就备好了,就藏在柜后。打开,把书册、名册、批注本一一放进去。动作不急,也不慢,像整理一场早已注定的退场。

妆台上那顶凤冠还在,金丝缠珠,压着红绸。她走过去,掀开一看,内衬已落灰。她没碰,只将盖头取下,轻轻叠好,放在最上面。

像送葬。

“娘娘……”陈嬷嬷站在门外,声音发颤,“真要走?”

她回头。

“你说呢?”

陈嬷嬷低下头:“奴婢以为……殿下总会回心转意。”

她笑了下。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枯枝。

“等一个不想见你的人回头,不如自己先走。”

“可您这一走,就再也不是太子妃了。”

“我从来就没是过。”

她拎起箱子,往外走。

殿门推开时,晨光刺眼。她眯了下眼,抬步跨过门槛。

轿子已在门外候着。抬轿的太监低头站着,不敢看她。

她正要上轿,忽听身后有人喊:“娘娘留步!”

一名内侍小跑过来,捧着黄帛金轴,喘着气:“圣旨到!太子亲颁,废后诏书,请娘娘接旨!”

她站住。

没回头。

“打开。”

内侍愣住:“这……不合礼制……”

“不合礼制的事,我这辈子见得多了。”她淡淡道,“念。”

内侍抖着手展开诏书,声音发虚:

“东宫沈氏,德容兼备,然天命难违,姻缘不成。今特赐废后之诏,准其离宫归家,赐金千两,田五十顷,永不受责。”

她听完,点头。

“一字未改。”

她接过诏书,指尖抚过“永不受责”四字,像摸一块温玉。

“备轿。”她说,“即刻出宫。”

无人动。

她目光扫过众人:“怎么?怕我走了,你们没饭吃?”

陈嬷嬷扑通跪下:“娘娘!若您走了,谁替我们向太子求情?上月王尚仪罚我们交炭钱,是您一句话免了的!”

她看着她:“我不在,你们就不会说话了?”

“可您不一样!您是……是主心骨啊!”

她摇头。

“我不是主心骨。我只是个不肯闭眼的人。”

她拎箱上轿,帘子落下。

轿子动了。

穿过层层宫门,石板路颠簸,箱子在脚边晃。她闭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稳得可怕。

她以为自己不会怕。

可当轿子行至宣德门,宫墙高耸,城楼如铁,她忽然睁眼。

她捏紧了箱子把手。

只要再走一百步,她就自由了。

一百步外,是沈府马车在等她。祖母答应过,若她想走,车就在门口。

可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冲上前来,拦轿。

是个小厮,满脸是汗,手里攥着一块玉佩——是沈家嫡系才能持有的双鱼纹佩。

他跪在轿前,声音撕裂:“小姐!老夫人病危!临终前只说一句——‘快请小姐回来!’”

轿子猛地一停。

她掀开帘子。

“你说什么?”

“老夫人……昨夜咳血不止,今晨断气三次,撑到现在,就为等您一眼……她说……‘去留自在,莫负此生’……”

她呼吸一滞。

手指松开箱把,缓缓放下帘子。

“调头。”她说,“去沈府。”

轿子转向。

她靠在轿壁上,闭眼。五年来第一次,掌心出了汗。

城楼之上,谢怀昭一身玄甲,立于飞檐暗处。他看着那顶轿子停下、折返,目光沉得像压了千斤雪。

他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枚香囊。

旧得发白,双鱼纹绣鞋模样。

他想扔。

想让风把它吹到她轿前。

可手举到半空,又缓缓放下。

他知道她不需要怜悯。

更不需要一个藏了十年旧物的护院之子,在她离宫时送上一句“保重”。

他把香囊塞回去,转身跃下城楼,身影没入晨雾。

沈府内,药味浓得呛人。

老夫人躺在床榻上,盖着锦被,脸白如纸,嘴唇发青。几个孙辈跪在床前低声啜泣,丫鬟端着空药碗进出,脚步轻得像怕惊醒死神。

沈昭宁进门时,没穿官服,只一身素衣,发髻松散,像是刚从梦里被人拽出来。

她走到床前,跪下。

“祖母。”

老人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神浑浊,却在看到她的瞬间亮了一下。

她抬起枯瘦的手,颤巍巍抚上孙女的脸。

“我孙女……终于来了。”

沈昭宁点头,喉咙发紧。

“您等等我。”

老人摇头,气息微弱:“不用等。我等到了,就够了。”

她喘了口气,艰难开口:“你要走了?”

“是。”她低头,“诏书已至。”

老人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

“去留自在。”她一字一顿,“莫负此生。”

说完,手一松,垂了下去。

屋里顿时哭声大作。

沈昭宁没动。

她跪在那里,看着祖母脸上最后一点笑意还没散,像冬阳残雪,一点点化掉。

她忽然觉得胸口压了块石头。

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低头,肩膀开始抖。

一滴泪砸在手背上。

烫。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她终于伏下身,抱住老人冰冷的手,失声痛哭。

五年了。

她在朝堂上被人辱为“摆设”,在宫宴上被贵妃讥讽“不如宫女”,在雨夜里独自批完三百份灾民奏报,被人说“多管闲事”……她都没哭。

可现在,她哭得像个小女孩。

哭那个教她绣“铁骨”二字的人,走了。

哭那个说“女子不必依夫贵”的人,再也不会睁眼了。

哭那个在她入宫前夜,悄悄塞给她一枚铜钱的人,再也听不到她说“我回来了”。

夜深了。

人散了。

灵堂只剩她一人。

白烛摇曳,映着灵位上的名字:**沈裴氏,谥号“静安”。**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出宫牒、户籍解籍令、田产移交书……全是她为自由准备的凭证。

她一张张摊在供桌上,像陈列战利品。

然后,她掏出那枚铜钱。

母亲留下的,祖母给她的。一面刻“平安”,一面刻“归来”。

她摩挲着,指腹划过磨损的字迹。

幼年时,祖母牵她手走过祠堂,指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说:“他们活着时,有人怕,有人敬,但死后,不过一块木头。”\

她问:“那我要做什么?”\

祖母说:“做你自己。不依夫,不靠子,不跪天,不求神。女子立世,只凭铁骨二字。”

她八岁那年,偷听父亲与幕僚议事,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她反驳,被罚抄《女则》百遍。祖母悄悄递来一杯热茶,说:“抄可以,但心里别信。”

她十五岁,被定为太子妃人选,夜不能寐。祖母坐在床边,给她讲镇国大将军战死边关那日,她如何带着三百遗孀跪叩宫门,讨一个公道。\

“他们说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朝政。”祖母冷笑,“可我知道,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对错。”

她入宫前夜,祖母没哭,只递给她这枚铜钱:“若有一日想逃,捏碎它,我就知道。”

她一直没捏。

现在,她慢慢将铜钱放进香炉。

点火。

火焰腾起,铜钱在火中变红,扭曲,最终化为一坨黑渣。

她拿起出宫文书,一张张投入火中。

纸页卷曲,焦黑,飘落。

她盯着火光,声音沙哑却清晰:“孙女不逃了。我要回去。不是为你,也不是为他……是为了你教我的‘立世’二字。”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她跪下,三叩首,额头触地。

起身时,眼里再无泪。

只有火。

拂晓。

她换回素青宫装,未戴饰物,独自步行回宫。

青石道湿漉漉的,昨夜下了场小雨。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过去的影子上。

城楼上,谢怀昭仍站在原处。

他看见她走来,没动,也没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

目光相接。

他微微颔首。

她也点头。

没有话。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东宫檐下,天边破云,朝阳初升,光如金刃劈开黑暗。

她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身在明,半身在暗。

她低声说,像说给天地听,又像说给自己:

“我不为他留,我为自己战。”

说完,推门入殿。

案上奏本堆着,是昨日未批完的。她坐下,研墨,执笔。

墨浓如血。

她落笔如刀:

“户部瞒灾三月,致饥民暴乱。主官当斩。太子知情不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七日。”

写完,盖印。

印泥鲜红,像一滴刚落下的血。

同一时刻,正殿。

萧景珩坐在灯下,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本副本——全是她五年间批阅过的民间诉状、官员弹劾、赈灾提议。每一页都有她的批语,字字如针,句句见血。

他一页页翻看。

看到她为流民请命,被驳回十七次,仍坚持上书;\

看到她暗中资助寒门学子,名单详尽,连每人每月用几根灯芯都记着;\

看到她批“某县令贪墨”,三年后果真查实,那人曾当面夸她“温婉识礼”。

他手抖了。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清晨,她签下协议,转身离去时的背影。\

他以为她是恨他。\

他以为她只是个被冷落的女子,在赌气。\

他以为……她什么都不懂。

可她懂。\

她比谁都懂。\

她懂权力,懂人心,懂这宫墙内外的生死。\

而他,躲在林如意的温柔乡里,骗自己说“我不爱她,所以不碰她”,其实是怕——\

怕一碰,就发现她不是摆设,而是能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手。

他抓起那份废后诏,狠狠摔在地上。

“来人!”他吼,“传令下去——诏书收回!沈氏不废!”

内侍颤声问:“可……太子妃已出宫……”

他沉默。

良久,他捡起诏书,轻轻抚平褶皱。

“那就……把她追回来。”

案角,一封密信静静躺着。

信封无字。

拆开,只有八个字,笔力苍劲:

**凤未离巢,局尚未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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