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签了合同,那间房子就是你的了。”
面前的丑蛤蟆满脸横肉,半张不合的嘴里吐着长长的舌头,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嘴里分泌的粘液顺着嘴角滴落到了地上,发出臭烘烘的气味。
“知道了。”
我拿起笔,在租房人的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细细想来,自从离开孤儿院,这已经是我搬的第六次家了,虽说这次的落脚地是个老破小,但它的地理位置实在划算,公交站点,菜市场,地铁站等,与这小区仅有一街之隔。
几个重要的地点间,最远的不过也才几百米,况且,这的房租一年才三千块钱,还附赠阁楼,破点就破点吧,这年头,对我一个无父无母的社会新手来说,有地方住就很不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我放下笔,将合同推到蛤蟆面前。
“钥匙。”我道。
她蜡黄的眼珠转了又转,起身翻找,她身上那件肥大的粉色裙子已经包了浆,甚至还有着几块青色的霉斑……
她的身体笨重,突然的动作带动了地上不少东西,花盆,椅子,暖壶,全部跌倒在地。
“钥匙…钥匙……”她嘴里不断嚷着,“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用那双绿幽幽的手扯走舌头,在嘴中不断搅着,那充满恶臭的口水顺着她的手臂滑落,滴到了她的衣摆。
良久,她从口中带出了一串微微生锈的钥匙。
“在这呢……”她将那串钥匙甩到我的怀里,低头翻起了合同。
我低头,看着手中这串黏糊糊的钥匙,内心崩溃到了极点,胃里止不住地翻涌,我努力地克制着生理性的不适,用两只手指夹起这串钥匙,正要走出接待室,身后的胖蛤蟆开了口。
“林若祎……”
林若祎,是我的名字,我转过头,见她正在抚摸着那三个字,合同上的墨水晕染开,模糊了我的字体。
“林若祎…林若祎…”她不住地喃喃,像被抽干了灵魂般,一动不动。
突然,她像是想起什么,仰起脸,冲我古怪地笑了。
“林若祎,你好呀,林若祎…”
我被她那莫名其妙的问候吓得浑身发麻,那双蜡黄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不时地翻着白眼,嘴里仍在不停地重复着我的名字。
我终是忍不住了,快步出了房间,期间,我不断地回头,生怕她追出来。
我扶着墙,终是找到了个偏僻的角落,我打开窗,趴在窗架上狂吐酸水。
我没有吃早饭的习惯,这一吐,让我本就不适的胃剧烈痉挛。
“操……”我忍不住爆了粗口,靠着墙一步步挪到了楼梯间,我抵着扶手坐下,试图安抚自己。
“小妹妹,你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一道清冽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抬起头,一位大约25岁左右的年轻人正弯腰观察着我。
他带着墨镜,身上穿着灰色的工作服,帽子上沾着些许油污,或许是刚下工回来。
“小妹妹?”见我不应,他又叫了一声,“你还好吗?”
“抱歉,”我勉强起身,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摆,“谢谢您的好意,我没事,还有,我已经成年了。”
他的嘴张了张,随即又笑了。
“抱歉,你长得可真显小。”
我沉思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我的确长得幼气,虽然已经21岁了,但总被人当做是高中生。
“没事,当您夸我年轻了。”我冲他笑笑,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他挠了挠头,也跟着我羞涩地笑。
“对了,你是新版来的吧,之前没见过你。”
“是啊,今天刚刚过来,这里房价便宜,地段也好,而且,我的职业比较特殊,这里很安静,不嘈杂。”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空气突然安静,我有些尴尬地低头,身上那些被房东甩上的污秽开始发干,呈现微微的黄色,我的头发被汗水打湿,碎发黏腻地糊在脖子和额头,脸也因出油变得发痒。
“唉……”我叹了口气,今天真是不顺利。
“要不,先去我家洗洗吧,天气热,你身上出了很多汗,你刚搬来,水电什么的应该还没有开闸。”
男人看出了我的窘迫,礼貌地询问。
虽然我觉得不好意思,但奈何今天的天气实在炎热,不能洗澡对一个洁癖患者来说是场巨大的折磨。
我扯了扯衣角,虽有犹豫,但还是答应下来。
“好,麻烦了。”
“没事,都是老朋友。”
“什么?”
他顿住了,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笑容僵在脸上,如同定格了一样。
“我的意思是,将会成为老朋友。”
隔着墨镜,我都能感觉到他眼里的慌乱与极力掩饰。
“这样啊……”
我并未过多在意他话里的漏洞,只觉得他身上有着说不出的亲切和归属感。
他不一样。
总之我是这样想的。
上楼时,我们止不住地闲谈。
“你多大了?”
“21了,你呢?”
“24,你是本地人吗?”
“不算吧。”
“怎么说?”
“我是孤儿,从山中孤儿院来的,只听院长和老师说,我不是在这出生的,至于来自哪里,我也不知道。”
他听后,有些怔住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也来自山中……”
“……”
我开始极力回想,但并未在童年的记忆里找到关于他的任何线索。
“啪嗒——”门锁开了。
我甩了甩头,将思绪清空。抬头看,门上的木牌上刻着“402”的字样。
402……这不是我的对门吗!
“好巧,我们居然是同一楼层的邻居啊。”
我笑着打趣,跟着他进了房门。
房间里开了空调,很凉爽,让我黏腻的身体得到些许喘息。
屋内窗帘紧闭,只有厨房的灶台那里透着几缕阳光,他摘下眼镜用一种似是悲悯的目光望向我
我发现,他的瞳孔竟像微微发着光般明亮。
“你是浅瞳?”我有些惊讶,原来这就是他为什么要戴着墨镜。
“是啊,一般晴天时,我总带着墨镜,这里好久没晴过天了,今天也是幸运,你来了,太阳也跟着来了。”
我笑笑,只觉得他说话很有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
“向简开,你呢?”
“我叫林若祎。”
“我记住了,既然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也算是半个家人了,有事情随时找我,”
“好,麻烦。”
“不会。”
几句寒喧过后,我进了他的淋浴间。
淋浴间很整齐,洗发水沐浴露等都摆在窗台,是我抬手就可以碰到的高度。
“不过……”
我看看淋浴头旁的置物架,陷入沉思:向先生的身高大约183左右,而我净身高也就160左右,向先生这么高的个子,洗漱用品的摆放与拿取对他来说都需要弯腰,会略显吃力,这些用品中没有女性产品,但貌似都在为女性方便,尤其是像我一样身高的女性……
……
吹干头发,我又开始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放到了一处角落。
我天生敏感,总是对一些奇怪的地方起疑心,角落里有一个高大的木柜,木柜上了锁,显得突兀扎眼,潮湿温热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木柜下面还渗着丝丝血水,颜色暗红,质地浓稠,不像新鲜血液,倒像是……
“对了若祎,卫生间里有个大柜子,里面放着我一早去市场买的生肉,这会儿应该冰化了,有没有吓到你啊?”
向先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我的观察。
“啊,没有,我刚刚看到。”我故作自然地回应道。
门外静了一瞬,才传来他放轻的声音:“那就好。”
那静默的一瞬,长得有些刻意。仿佛他也在门后,屏息等待着我的反应。
我再次将目光放到木柜处。
内心又开始不断地猜疑:这么热的天,浴室里潮得很,即便是冷冻的生肉,放在这里也会生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