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栋坐在那里,眼睛看着桌面。审讯室的灯光把他的头顶照出了一小片反光,发缝比刚进来的时候明显了一些,是那种被压了一段时间之后才会有的凌乱。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那几秒里把所有的退路都在脑子里走了一遍,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不大,像一颗已经熟透了的水果从枝头落下来。
"他那个人狡猾得很。"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我不保证能给你们拖延到更多的时间。"
许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像是一扇窗户被人推开了一条缝,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这一点就不劳您费心了。"她侧过头,朝着观察窗的方向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到了你表演的时候了"的信任,"郝瑞,加油。"
单向玻璃后面,郝瑞坐在一张转椅上,面前是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定位程序已经加载完毕,地图界面放大到了市区范围,一个红色的十字标记停在屏幕正中央,旁边是一行小字:"等待信号接入中"。他听到了许晴那声"郝瑞加油",没有抬头,但握着鼠标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重重点了点头,幅度不大,是那种坐在椅子上、用下巴的弧度完成的点头,像是在说"我准备好了,你们开始吧"。他的面前除了那台电脑,还放着一个备用充电宝、一根数据线、一个便携式信号增强器,像是一个即将进入长期战斗的战士在战壕里检查弹药。他的呼吸放浅了一些,视线锁定在屏幕上,没有去听许晴接下来和林栋说的那些话,因为那些话不需要他听——他只需要等那个电话拨出去、等信号接通、等那串数字从林栋的手机里传出来,然后他会抓住它,像接住一颗从高处落下来的球,稳稳地、不偏不倚地。
审讯室里,许晴把一部手机推到林栋面前。手机是新的,没有存任何联系人,屏幕上只有拨号界面,像一张还没动笔的白纸。林栋看着那部手机,喉咙动了一下,然后拿了起来。他的手指在数字键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回忆那串数字——上一次他打出去的那个号码,一串一次性生成的、用完就消失的数字——然后开始按,一下一下的,慢而稳,像一个在黑暗中摸到墙壁的人顺着墙根往前走。许晴没有催他,安安静静地看着,等他按完最后一个数字,把手机贴到耳边。嘟——嘟——嘟——通话等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顺着审讯室安静的空气,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所有人都听见了。许晴坐在他对面,姿势没有变,目光也没有移开。单向玻璃后面,郝瑞屏住了呼吸,盯着屏幕,等待信号出现。
郝瑞是从那串号码里抠出位置的。
说是“抠”,其实一点也不过分——那通电话只持续了不到四十秒。林栋照着对方在变声器里交代的几句话“嗯”了几声,电话就挂了。四十秒,还不够泡一碗方便面。郝瑞坐在电脑前面,把那段信号反反复复地跑了七遍,每一遍都像在沙子里筛金子。他戴着耳机,手边的水已经凉透了,他完全没碰。屏幕上的信号轨迹地图被放大、缩小、旋转,他追着那道信号,沿着城市的天际线一路追踪,最后那个红点在一栋楼前微微跳了一下,定住,落在一个坐标上。他推了一下耳机,声音有些哑:“找到了。青藤市北区,一家普通的宾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