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康推开那间小屋的门,尘土扑面而来。屋子很小,一张土炕,一个木桌,墙角堆着一些干草。空气里有一股霉味,窗子是纸糊的,透进来的光把灰尘照得像一条一条的金线在空中飘。张真源走进去,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几个字:“猪。”
唐康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有人来敲门。不算敲,是用手拍,力道很大。“起来干活!”
唐康推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皮肤晒得黑里透红,穿着一件旧衬衫,裤腿挽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胶鞋。她手里拎着两把镰刀,递了一把给唐康。“割草喂猪,走。”
唐康接过镰刀,回头看了一眼张真源。张真源坐在炕沿上,没有动,低垂着眼睛,像一个听话的、不会添麻烦的哑巴哥哥。他向唐康微微点了一下头。
割草的地方在村子后面的坡地上,草长得很高,没过膝盖。十几个女孩排成一排,弯着腰,镰刀在草根部唰唰地响。唐康夹在中间,学着她们的动作,割得不算快,但也不慢。她一边割一边观察——十几个女孩,年龄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不等,没有一个超过三十岁。所有人的动作都很熟练,带着一种被重复了太多次的麻木。
她们割完草以后把草背回村口那排棚屋。唐康跟着她们走进去,棚屋里光线很暗,但她的眼睛很快适应了——一排一排的食槽沿着墙壁排列,食槽后面是一间一间隔开的圈舍,每一个圈舍里都养着猪。那些猪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也白得多,皮毛油亮,肥头大耳,挤在圈舍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喘息声。女孩们把草料倒进食槽,那些猪挤过来,拱着吃食,鼻子把食槽里的草料翻来翻去。
唐康注意到一件事。那些猪吃的饲料,不只是草。食槽底部有一些灰白色的碎块,看不出来是什么,但混在草料里不像是自然的碎石子。她看了一眼旁边女孩的动作——那个女孩在倒草料的时候,手从口袋里摸了一下,有什么东西被她悄悄放进去了。很小,指甲盖大小,白乎乎的。唐康没有声张,继续倒自己的草,余光始终追着旁边女孩的手。那只手插回裤兜里的时候,带出来一小片白色的纸角。
她把那个细节记在心里,继续干活。出棚屋的时候,她看见张真源在村子另一头的柴堆旁边坐着,背对着所有人的方向,手里不知道在摆弄什么。看起来像一个无所事事的人。但他坐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棚屋的入口。
唐康从他旁边经过,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张真源的脚边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字,用树枝画的,看不太清,她扫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笔画很简单——“药”。
两个人在同一片屋檐下擦肩而过,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但唐康已经知道了。那些猪的饲料里加了东西,而且不是猪该吃的东西。
她走到村口的空地那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荫盖住了半个场院。大娘坐在树下,摇着蒲扇,看着她从棚屋里出来,目光落过来,像在数人头。
“干得不错,女娃。”大娘的方言腔调里带着一点满意的寡淡,“村里好久没来新人了。”
唐康笑了一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娘,那些猪养得真好啊。比我们那边的猪白多了。”
大娘摇蒲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摇了起来。那一下停顿很短,普通人不会注意到。“可不是,”她说,语气里有一层薄薄的、听不懂是自豪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有些养得比人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