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我1

第五天的下午，宋亚轩终于抽空走进了拘留所的探视室。

他已经整整五天没有合眼了。不是没睡好，是没睡。眼窝深深地凹进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颊上没什么肉了，整张脸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铺平的纸。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下唇中间那道最深的还在渗血，他舔了一下，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警服还是五天前穿的那件，领口泛着油光，袖口磨出了毛边，有股说不清的是酸了还是馊了。

他站在探视室的玻璃前面，等着对面那扇门打开。

门开了。贺峻霖走进来，穿着拘留所的灰色短袖，袖子宽大，露出手腕上那截骨头。他瘦了，但背还是那么直，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腰背挺直，走路带风。和监控里那个人一模一样。宋亚轩看着他的步子，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站在镜子前面，看见镜子里的人在模仿他。

贺峻霖在玻璃对面坐下来，拿起电话。他的手还是那样，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宋亚轩也拿起了电话。听筒贴到耳朵上的时候，有一种冰凉的触感，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放了一块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探视室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里微弱的风声。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不大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宋亚轩先开口了。

“贺儿。”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每个字都要用力地挤出来。他清了清嗓子，没什么用，干咳了两声，喉咙更疼了。

贺峻霖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有一层东西，薄薄的，像冰层下面还流着的水。

宋亚轩握着听筒的手微微颤抖，那并非因为寒冷，也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慢慢渗透出来的情绪。他无法给这种感觉命名，或许这是委屈，或许是不甘，又或许仅仅是因为他不愿意看到对方蒙受不白之冤，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相信我。”

三个字，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这一刻，世间所有偶像剧中的情节都变得苍白无力。这三个字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说完后，他的肩膀微微一沉，随即又强行挺直。没有退路了。这不再是“我努力找证据”或“我尽量帮你”，而是“相信我”。那是将生命全然托付的信任，毫无保留，毫无条件。

他看着玻璃那边贺峻霖的脸。那张脸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样平静，那样从容。但贺峻霖的眼睛变了一点——不是红了，不是湿了，是那种“你在，我就在”的安定。

宋亚轩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手心里全是汗。

“等我。”

又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极慢，像是在嚼一块很硬的面包，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终于红了。不是情绪的崩溃，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隐秘的东西。

“你一定要等我。”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嗓子破了。最后一个“我”字像一块石子从悬崖上落下去，掉进很深很深的山谷里，回声很久很久都散不掉。

贺峻霖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用力。

宋亚轩放下电话。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门框。门框是铁的，凉的，他把手贴在铁皮上贴了好几秒。站直了，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管坏了几根，光线一段明一段暗。他走在明暗交替里，影子忽长忽短。他在脑子里把所有证据重新过了一遍——那两起案子，那封信，那段监控，那份步态分析报告。他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找什么，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那种不对不是他分析出来的，是他在那些熬了无数个夜的间隙里，用身体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