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骨描皮2

画像入库的当天晚上，张真源把警队的身份比对系统跑了一个通宵。

他坐在电脑前面，咖啡喝了四杯，烟抽了大半包，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出来的比对结果，一个一个地点开，一个一个地排除。百分之六十相似度的，排除。百分之七十的，排除。百分之八十的，还不够。他要的是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天快亮的时候，系统弹出了一条匹配结果。

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张真源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盯着屏幕上的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五秒钟。照片上的人，和丁程鑫画的素描，脸型对上了，鼻梁的歪斜对上了，颧骨的高低落差对上了，下颌的后缩也对上了。连人中那个略长的比例，都一模一样。

他放下咖啡杯，点开了照片下面的人事档案。

姓名：郑鸿远。性别：男。出生日期：一九九三年。户籍所在地：青藤市。

往下翻。社会关系一栏，有一个名字被系统标了黄色——那是关联人员的标记。

张真源点开那个名字，一个新的页面跳出来。

他看着屏幕，瞳孔忽然放大了。

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屏幕上那行字不大，黑色的，宋体，普普通通，但它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了他的眼睛。

他猛地抓起手机，拨了马嘉祺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马队，”张真源的声音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下水道那具，查到了。郑鸿远，男，二十七岁，青藤人。社会关系一栏——他的哥哥，叫郑鸿图。”

他停了一下。

“郑鸿图。省厅前副厅长。三年前因为渎职被免职的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

张真源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不敢说了：“郑鸿远没有案底，一条都没有。但是他的哥哥郑鸿图，在任期间被人实名举报过三次，全是包庇。举报的内容——”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内容是什么？”马嘉祺的声音很低，很稳。

张真源闭上眼睛。

“包庇性侵。受害者全是青藤科技大学的学生。还有三年前的沈攸乐。”

解剖室的日光灯惨白地照着那张素描画像。

郑鸿远的脸，歪鼻梁，不对称的颧骨，后缩的下巴，似笑非笑的嘴唇。

他在笑。

丁程鑫画的时候没有给他画笑容，但此刻在张真源的眼睛里，这张脸就是在笑。

三年前。

沈攸乐从七号宿舍楼的六楼跳下去。

学校说是抑郁症。辅导员用保研名额封了五个人的口。父母报了警，半个月后撤销，远走高飞。宿舍楼的监控再也没有修过。保洁阿姨辞了职。校长三个月前辞职，不知所终。

而现在，沈攸乐被侵害的那个人的身份，终于从数据库里浮出水面。

郑鸿远。省厅前副厅长的亲弟弟。

严浩翔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里的烟燃了半截，烟灰落在窗台上，他没有去掸。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郑鸿远、许春生、器官交易、阵法、人头、瀚科大——这些东西像一块一块的拼图，正在以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拼在一起。

“郑鸿远和许春生之间，有没有关联？”他转过身来，看向张真源。

张真源摇了摇头：“目前没有查到。但郑鸿远的社会关系很干净——太干净了。一个没有案底的人，不是真的没有做过，是有人替他擦掉了。”

“郑鸿图。”马嘉祺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旧卷宗，上面落了一层灰，“三年前被免职，但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实名举报的三个人，后来都撤回了举报。”

“撤回了？”严浩翔皱眉。

“撤回了。理由各不相同——有人说自己记错了，有人说当时情绪不稳定，有人干脆失联了。”马嘉祺把卷宗放在桌上，声音很沉，“一个省厅副厅长，要让人闭嘴，有的是办法。”

办公室里的烟味越来越浓，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但每个人的脸色都越来越暗。

刘耀文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盯着桌上那张郑鸿远的素描。他想起唐康说过的那些话——沈攸乐平时很爱笑，出事前一天晚上还在看综艺，笑到从床上摔下去。她说她从小就想当警察，觉得穿制服特别帅。

刘耀文忽然觉得那张素描上的脸比刚才更恶心了。不是因为它长得丑，是因为它笑。明明没有在笑，但他就是觉得它在笑。那种笑不是得意，不是挑衅，是一种更深的东西——知道没人能拿他怎么样的、安安静静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笑。

“马队。”丁程鑫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唐康来了。她说有东西要给我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