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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凤冠弃夜

东宫隐忍

子时三刻,东宫正殿。

龙凤喜烛烧得只剩半截,烛泪一层叠着一层,像凝固的血,垂挂在铜烛台上。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墙上的影子晃动,像鬼魅在踱步。红绸高悬,金线绣的“囍”字在昏光里泛着冷色,鼓乐早已停歇,连一丝余音都没留下。

沈昭宁坐在妆台前,凤冠未摘,珠帘垂落,映着残烛微光,轻轻晃。她没动,连眼睫都没颤一下。嫁衣还穿在身上,大红织金,沉得压肩。指尖却悄悄抚过发间那支玉簪——冰凉,硌手,是母亲留下的东西。

她记得母亲临终时,手枯得像枯枝,却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昭宁,你要活得比他们的期待更长,比他们的轻视更稳。”

那时她才十四岁。

殿内只剩她一人。宫人早被她遣走。先前还听见外间低声议论,压着嗓子,却字字扎耳。

“太子爷又去了偏殿……听说白姑娘咳了一整日。”\

“新后入宫第一夜就被晾在这儿,沈家颜面何存?”\

“嘘——别说了,娘娘还醒着呢。”

后来声音也断了。茶盏搁在案上,结了层薄霜。更漏声慢,一滴,又一滴,像在数她的命。

三更敲过,四更将至。

她终于动了。

不是哭,不是怒,也不是掀桌摔盏。她只是缓缓起身,动作极轻,仿佛怕惊了这殿里的死寂。裙摆拖过地面,无声无息。她走到妆台前,翻开那本藏在暗格里的书——《内训残卷》,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是母亲崔明柔临终所留。

她指尖划过一行字:“女子入宫,不争宠,先争位;不哭诉,先立身。”

她合上书,抬眼望向铜镜。

镜中女子眉目端庄,唇色淡如未施粉。凤冠沉重,压得她颈后发酸,可她站得笔直,像一根插进冻土的旗杆。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只往上提了半寸,转瞬即逝。可那笑意没到眼里。

她转身,走到殿门,抬手推开。

风雪扑面而来。

外头天地一片白,雪下得紧,砸在脸上像针扎。廊下灯笼昏黄,光晕模糊,照不出前路。她站在台阶上,红嫁衣在雪中格外刺眼,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备轿。”她说,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

身后宫人追出来,裹着厚披风,脸冻得发青:“娘娘……此时去偏殿,不合礼制啊。”

“礼?”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正殿,“今夜谁守过礼?我去问一句——这皇后,他还要不要。”

宫人张了张嘴,没再劝。

轿子抬来,红纱帘低垂。她登上去,没让人扶。帘子落下,轿身微晃,起行。

风雪中,轿子沿着宫道缓缓前行。两侧宫灯稀疏,映得雪地忽明忽暗。轿夫脚步沉稳,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像骨头断裂。

途经一处回廊,檐下站着个铁甲身影。

谢危。

他背对着风雪,执戟而立,身形笔直如松。头盔压得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左眉上方有道疤,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轿帘微掀。

她看见他。

他也察觉了,微微侧头,目光掠过帘子,与她对上一瞬。

那一眼很短,却沉。

她没说话。

他也没动。

轿子继续前行,帘子落下,隔开两人。

可在那一瞬,她知道——这人不是来站岗的。他是来“看”的。看她会不会来,看她来了会做什么。

她放下了帘子,手指蜷了蜷。

轿至偏殿门口,落地。

她自己掀帘,走下轿。红嫁衣拖过门槛,雪沾在裙摆上,迅速化开,染出深色痕迹,像血渗进土里。

偏殿小,旧,药味浓得呛人。炉上药罐咕嘟作响,蒸汽弥漫,模糊了视线。床前坐着个男人,披着玄色外袍,袖口微卷,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指节泛白,正紧紧握着一只枯瘦的手。

萧景珩。

他没回头,只问:“你来做什么?”

声音冷,像屋外的雪。

她站定,距他三尺,不跪,不拜,也不低头。

“臣妾来问陛下,”她说,“这皇后,您还要不要?”

他这才转头。

烛光落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眉峰紧锁,眼神像刀,直刺过来。

“你明知故问。”

“若您要,”她没退,“便请归东宫,守礼法纲常;若您不要……臣妾愿退一步。”

他眯眼:“你想如何?”

“我们做对假夫妻。”她说得极稳,一字一顿,“您保白芷终老,我守中宫之位,稳朝局人心。彼此互不侵扰,各安其命。”

殿内静了。

只有药罐在响。

萧景珩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他本以为会看见一个哭闹的贵女,一个委屈的弃妇,一个想争宠夺爱的后宫女人。

可她不是。

她站在这里,不是来求他的。她是来谈条件的。

他喉结动了动,目光扫向床榻。

白芷闭着眼,脸色惨白如纸,呼吸细若游丝。床畔横着一支竹笛,笛身斑驳,像是用了许多年。昨夜,她曾吹过一曲,调子清冷,像月下溪流,是他年少时唯一听过的干净声音。

他记得那夜,他还是个少年太子,在宫墙角落听见这笛声,心一下子空了。那一刻,他觉得这宫里所有规矩、权谋、算计,都不如这一曲来得真实。

可此刻,他看着沈昭宁。

她没看白芷,也没看他,目光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天快亮了,”她忽然道,“臣妾不扰陛下清梦。”

她转身。

红嫁衣在昏光中划过一道弧线,像血痕拖地。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忽又停住,没回头。

“白姑娘若走了,”她说,“您记得,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一声笛音放弃江山。”

门开了。

风雪灌进来,吹乱了帐幔。

她走出去,没再回头。

身后,萧景珩仍坐着,手还握着白芷的手,可指节已经松了。他望着门口,像被钉在原地。

药罐“咕嘟”一声,溢出药汁,落在炭上,发出“嗤”的轻响。

……

她登轿。

帘子落下,轿身微晃。

风雪更大了,打在纱帘上,沙沙作响。轿内昏暗,她靠在角落,终于闭了眼。

可她没睡。

她听见轿子经过回廊,听见脚步声,听见风声。

还有——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她掀帘。

谢危还站在原地,像一尊铁像。手中长戟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望着轿子远去的方向,眼神复杂,说不清是敬,是惊,还是别的什么。

轿子拐过弯,他消失在风雪中。

她放下帘子,手慢慢攥紧。

嫁衣上的雪还在化,湿了里衬,贴在背上,冷得刺骨。可她不觉得冷。

她只觉得——

她活下来了。

不是靠哭,不是靠闹,不是靠娘家势力压人。

是靠她自己,站在这里,说出了那句话。

“假夫妻。”

四个字,把她从弃妇变成了棋手。

她睁开眼,望向轿外。

天边已有微光,灰蒙蒙的,压在宫墙上。雪还在下,可风小了些。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物——是那支玉簪。她轻轻摩挲,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早已磨得光滑。

母亲说,梅花最耐寒。

她把它重新插回发间,正了正凤冠。

轿子一路向东,回中宫。

沿途宫人纷纷避让,低头不语。有人偷偷抬头看她,眼神惊疑不定。

她不躲,也不怒。

她只是走过。

红嫁衣沾雪,颜色渐暗,可她走得稳,像走在朝堂之上。

……

偏殿内。

萧景珩终于松开白芷的手,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风雪扑进来,打在他脸上。

他看见远处,一顶红轿缓缓行过雪地,像一滴血,划过素纸。

他关窗。

转身时,目光落在床畔那支笛子上。

他拿起来,轻轻抚过笛身。

指腹触到一处刻痕——极浅,几乎看不见。他记得,那是他十六岁那年,偷偷刻下的“芷”字。

他握紧笛子,指节发白。

“陛下……”老太监陆怀瑾从屏风后走出来,声音低哑,“白姑娘的药……该换了。”

他没应。

良久,才道:“换。”

陆怀瑾上前,小心翼翼端下药罐,换上新煎的汤药。他动作轻,生怕惊了病人。

萧景珩却突然问:“你说,她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谁?”陆怀瑾顿了顿。

“沈昭宁。”

老太监低头,搅着药汁:“意思是……有些人,不会为了一个人,毁掉整个天下。”

萧景珩冷笑:“她以为她懂?”

“她不懂。”陆怀瑾缓缓道,“但她正在成为那个懂的人。”

萧景珩没再说话。

他走到床前,看着白芷苍白的脸。

她睡得很沉,像随时会断气。

他忽然想,如果她真的走了,他会怎样?

他会为她废朝三日,建祠立碑,封她为“贞静夫人”,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曾为一个宫女动过情。

可然后呢?

朝局动荡,沈家虎视,太后不满,百官非议……他还能守住这江山吗?

他低头,把笛子轻轻放回她枕边。

“你不会走的。”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语,“我不会让你走。”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

五更天,破晓前。

中宫殿内,灯刚点上。

林砚秋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名录,眉头微皱。她是尚仪局新任司簿,今夜轮值,刚接到消息——东宫大婚,新后入宫,明日需拟定六宫职守名录。

她提笔欲写“皇后沈氏”,手却顿了顿。

外头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看见宫人引着一顶轿子回来。红纱帘掀开,沈昭宁走下轿,嫁衣未换,凤冠未摘,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怒,只有一片沉静。

林砚秋迎上去:“娘娘……”

“不必多言。”沈昭宁淡淡道,“拟旨,明日卯时,召六尚女官议事。”

“是。”

林砚秋低头记录,笔尖微顿:“娘娘,今夜……您去了偏殿?”

沈昭宁停下脚步,没回头。

“嗯。”

“太子……答应了?”

“他没说不答应。”

林砚秋抬眼,看着她的背影。

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的枪。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低头,在名录上写下“皇后沈氏”,笔力沉稳,墨迹未干。

……

天快亮了。

雪停了。

宫墙之上,积雪厚重,压得瓦片微微塌陷。一只乌鸦飞过,落在檐角,叫了一声,又飞走。

东宫正殿内,龙凤喜烛终于熄了。

只剩一地烛泪,像凝固的过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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