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的下午,空气闷得能拧出水。
顾时萝蹲在社区废旧家具堆旁,对着妖妖灵的镜头,表情严肃得像在播报晚间新闻:
“各位粉丝,我现在位于‘幸福里’社区西北角,传说中的‘白影怪谈’现场。”她把镜头扫过堆满破沙发、烂柜子的空地,最后定格在那个贴着褪色年画的老式立柜上,“根据多位居民目击,以及我昨晚亲耳听到的‘滋啦’怪声,初步判断,这里有异常能量残留。”
她切换镜头前置,让自己的脸占据屏幕,压低声音:“作为专业的……呃,正能量主播,我决定深入调查。但大家别担心,我已经做了充分准备!”
说着,她从帆布包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把小铲子,一个喷壶,还有一小包种子。
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跳到了两千多,弹幕飘过:
【主播这是要干嘛?种地?】
【装备逐渐跑偏……】
【种子是几个意思?现场搞绿化?】
【气氛突然从灵异频道跳到了农业频道!】
顾时萝没看弹幕,她其实有点紧张。铲子和喷壶是掩护,她真正的倚仗是体内那丝微弱的妖力,以及作为草精对植物和某些“场”的天然感应。刚才靠近时,脖子上的吊坠明显发烫,立柜方向传来一种粘稠、悲伤、仿佛陈年泪渍般的紊乱感,和昨晚听到的“滋啦”声给人的烦躁感不同,这更像是一种深沉的哀鸣。
她重新将镜头对准立柜,慢慢靠近:“现在,我将尝试与目标进行初步接触,探查其能量性质。”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滋啦——!”
那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再次炸响!但这次,声音不是从柜子本身发出,而是从它周围的地面——几丛枯死、发黑的杂草根部,猛然窜出几缕扭曲的、灰白色的、如同劣质信号般的虚影,缠绕着立柜,发出刺耳噪音!
同时,柜子侧面那张破烂年画无风自动,画上模糊的胖娃娃嘴角,似乎向下撇出了一个哭泣的弧度。
【卧槽!真有东西!】
【白影!是白影!从草里出来的!】
【年画哭了?!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主播快跑啊!】
顾时萝心脏狂跳,但这次她没退。因为她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灰白虚影和噪音里,裹挟着强烈的情绪:被连根拔起、曝尸荒野般的痛苦,以及随着依附之物被遗弃,自身也将彻底湮灭的恐惧。 是这片土地上曾经存在、如今已枯死的植物的残念,与柜子本身承载的“被抛弃”的悲伤记忆产生了共鸣,混合成了这种怪异现象!
它们不是恶灵,是两道同样悲伤的“回声”在互相放大!
吊坠传来稳定而温暖的脉动,像是在肯定她的判断。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划过顾时萝脑海。她深吸一口气,没有拿出任何“法器”,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观众目瞪口呆的事——
她蹲下身,就在那几丛枯草旁边,用小铲子飞快地、但极其小心地,在干硬板结的泥土上挖了几个小坑。然后,她打开那包种子,往每个小坑里撒了几粒。
接着,她拿起喷壶,将清凉的水均匀地洒在刚播下种子的土坑上,以及周围枯死的草根处。
整个过程,她做得非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虔诚,完全无视了旁边还在滋啦作响、扭曲抖动的灰白虚影和哭泣年画。
直播间弹幕卡壳了一瞬,然后炸了:
【???】
【主播你在干嘛?!给鬼种地?!】
【这操作我真是看不懂了……】
【是不是吓傻了?】
【但你们看,她手好稳,一点不慌?】
水渗入泥土。顾时萝放下喷壶,双手轻轻按在湿润的土壤上。她闭上眼,集中全部精神,调动起那丝微弱的妖力,混合着自己作为一株草对于“生长”、“扎根”、“延续”最本能的渴望与祝福,缓缓注入脚下的土地,注入那些干枯的草根,注入那几粒刚刚沉睡下去的草籽。
她的妖力太弱,无法让枯草复活,也无法让种子瞬间发芽。
但她传递出的意念,清晰而温暖:
“结束了。”
“你们的苦,我知道了。”
“但这里,会有新的草长出来。”
“它们会接着看太阳,接着吹风,接着活着。”
“你们的‘存在’,不会因为被遗忘就彻底消失。它变成了泥土,会让新的生命长得更好一点。”
“所以……安心散了吧。”
“柜子也是。”
“被用过,被记得过,就是存在过的意义。现在,休息吧。”
这不是训斥,不是驱逐,而是一种基于同源的理解和告慰。
奇迹般的,那些滋啦作响的灰白虚影,颤抖着,逐渐变得透明、稀薄,噪音也减弱成了断断续续的、类似风吹过真正枯草的窸窣声,最后悄然消散在空气中。
那张哭泣的年画,停止了抖动。胖娃娃向下撇的嘴角似乎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平,恢复成了模糊但平静的模样。附着其上的、那种粘稠的悲伤感,如同阳光下的露水,缓缓蒸发了。
整个堆放点突然变得异常安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暴风雨过后、万物归于平和的宁静。
只有湿润的泥土,和那几个刚刚播下种子的、毫不起眼的小土坑。
顾时萝睁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刚才的“沟通”和“安抚”,几乎耗尽了她那点可怜的妖力和全部心神。
她抬起头,对着妖妖灵镜头,露出一个有些疲惫但无比明亮的笑容:
“看,解决了。”
“有时候,可怕的不是‘鬼’,而是没人听见的‘哭声’。”
“给一点理解,给一点……新的希望,它们自己就会走了。”
直播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弹幕和打赏特效井喷般爆发:
【我……我居然看懂了!】
【主播不是种地,是在超度!用草籽超度草魂!】
泪目了怎么回事……
【格局打开了!环保版驱灵!】
【所以是土地和旧物的悲伤共鸣?主播这解读和解决方式太温柔了!】
【粉了粉了!这主播有东西!】
【打赏走起!给主播买好草籽!】
顾时萝看着飞快滚动的、充满震惊与感动的弹幕,看着再次飙升的在线人数和不断跳出的功德值奖励提示(+12点!),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不好意思。
她只是……做了她觉得该做的事。用她唯一会的方式。
关掉直播,她感觉脚步有些发虚,但心情无比轻松。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刚刚被“安抚”过的土地和那个安静的旧立柜,想象着不久后或许会有青青的草芽从那里冒出来。
刚走出堆放点,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是豆豆,他气喘吁吁,小脸跑得通红,手里还攥着那把玩具水枪。
“姐姐!姐姐!我听说这边闹鬼,我来帮你!”豆豆把水枪举得高高的,一脸“我来救场了”的英勇。
顾时萝看着他手里那把毫无用武之地的水枪,再看看自己沾着泥点的手和铲子,忍不住“噗”地笑出声,疲惫感一扫而空。
“谢谢豆豆大侠!”她配合地做出感动的样子,“不过,鬼已经被我‘劝’去别处安家啦。”
“啊?怎么劝的?”豆豆好奇地睁大眼睛。
“这个嘛……”顾时萝眨眨眼,神秘兮兮地说,“我告诉它们,这边风水不好,建议它们搬家。然后给了它们一点……搬家用的‘种子基金’。”
豆豆似懂非懂,但觉得姐姐好厉害,连鬼都能劝搬家!
两人说笑着往回走。顾时萝没有注意到,在她刚才“安抚”土地和旧物的位置,一缕极其细微的、带着清新草木气息的淡绿色光点,从泥土中逸出,盘旋片刻,仿佛在致意,然后才彻底消散于天地。
而在更远的、视觉无法触及的层面,一道清冷的目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凌虚立于虚空之中,看着顾时萝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片被注入微弱生机与祝福的土地,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以自身微末之生机,引动地脉残存之灵息,抚平执怨,播撒新机……”他低声自语,“此法……倒有几分上古自然精灵‘抚灵’的雏形。虽粗糙至极,力量微渺,其意却纯。”
“狗尾巴草……”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明的情绪,似是欣赏,又似是更深沉的思量,“看来,你与那妖丹外壳的契合,或许并非偶然。”
他身影微动,似要离去,却又停下。指尖一弹,一点肉眼不可见的银芒悄无声息地没入那几个小土坑。
“既已播下种因,便助你一分,望它日能得善果。”
做完这些,他的身影才如烟雾般缓缓散去,仿佛从未出现。只有那片被顾时萝“安抚”过的角落,泥土似乎变得更加湿润松软了一些,静静等待着新生破土。
而顾时萝的妖妖灵后台,那条加密记录的内容,在“手段创新,效果显著”的评语之后,被悄然追加了一句:
【处理核心:契合本源之‘生’意,手法稚嫩但方向纯粹。潜力评估微调。】
【记录员:L.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