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房

清晨六点，生物钟把顾时萝从折叠床上拽了起来。

她迷迷糊糊坐起身，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不是妖界宿舍硬板床，不是考核办临时收容所的水泥地，而是人间派出所一间有屋顶、有床、还给了她一床薄被子的房间。

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带着城市苏醒前特有的寂静。

她下意识地摸向枕边，触到冰凉的“妖妖灵”。屏幕随着她的触碰亮起，幽蓝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当前功德值：22】

【人间货币：700.00元】

【粉丝数：1，507】

【未读系统消息：1】

功德值消耗了1点。但没关系，还有22点！安全！

货币700元！巨款！

粉丝……好像又多了几个？

顾时萝抱着妖妖灵，像抱着最珍贵的宝贝，心里踏实又充满干劲。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派出所的备用T恤叠好，换上自己那套已经半干、但依然散发着淡淡甜腻和灰尘混合气味的运动服。想了想，又把那五百块现金小心翼翼地塞进帆布包最内侧的暗袋，拉好拉链，还用手按了按。

做完这一切，她才推开休息室的门。

派出所里已经有人值班了，白天的喧嚣尚未开始，大厅里很安静。值班的是个年轻辅警，正趴在桌子上打盹。顾时萝蹑手蹑脚地走过，想直接溜出去。

“诶，小顾？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办公室传来。

顾时萝一僵，转头，看见王警官端着个保温杯从里面走出来，眼圈有点黑，像是值了夜班。

“王、王警官早。”顾时萝赶紧站好。

“早。”王警官喝了口水，打量她一下，“这就走了？有地方去吗？”

“嗯……去找房子。”顾时萝老实回答。

王警官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便签纸，递给她：“这上面有几个地址，是附近比较靠谱、价格也便宜点的中介和租房信息栏位置。你初来乍到，别被黑中介坑了。看房子的时候，多留个心眼，证件齐全再签合同，押金收据要收好。”

顾时萝接过那张还带着体温的便签纸，上面字迹刚劲有力，详细写了街道名称和门牌号。她心里一暖，鼻子有点酸：“谢谢王警官。”

“谢什么，应该的。”王警官摆摆手，“以后……嗯，遇到事情，先保护好自己，再想着帮别人。像昨晚那样太危险了，知道吗？”

“知道了。”顾时萝用力点头。

“去吧，路上小心。”

走出派出所的大门，清晨带着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环卫工人在沙沙地扫地，早餐摊飘出蒸包子和炸油条的香味。

顾时萝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没被呛到。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妖妖灵和那张便签纸，感觉腰杆都挺直了些。

有了一点钱，有了一个暂时的安全缓冲，还有了……方向。

她决定先解决最迫切的生存问题：吃饭，然后找地方住。

循着香味，她走到一个早餐摊前。摊主是个围着围裙、笑容和蔼的大妈，正在麻利地摊煎饼。

“姑娘，吃点什么？煎饼果子？豆浆油条？豆腐脑？”大妈热情招呼。

顾时萝看着琳琅满目的招牌和食物，有点眼花，最后指着看起来最大、最实在的煎饼果子：“这个，多少钱？”

“基础款五块，加肠加蛋加里脊另算。”

“就要……基础款。”顾时萝谨慎地说，然后想起妖妖灵的支付功能，试探着问，“能……用这个付吗？”她把妖妖灵屏幕亮出来，调到一个看起来像二维码的页面——这是昨晚她研究半天搞明白的“人间支付码”功能。

大妈明显愣了一下，看看她手里黑乎乎、不像任何常见手机的方块，又看看她身上过时但干净的衣服，以及那双亮晶晶、带着点紧张和期待的眼睛，随即笑道：“能能能，扫码就行。现在年轻人用啥稀奇古怪手机的都有。”她熟练地拿过自己的手机扫了一下。

“嘀”一声轻响，妖妖灵震动，屏幕显示：【支付成功，-5.00元。当前余额：695.00元。】

顾时萝松了口气，真的可以！

很快，一个热乎乎、香气扑鼻、用纸袋包着的煎饼果子递到了她手里。她捧着这人间第一份属于自己的、用“劳动所得”换来的食物，走到路边花坛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酥脆的薄脆，柔软的饼皮，咸香的酱料，还有清新的生菜丝……

好吃！

她幸福得眯起了眼睛，三下五除二就把一个煎饼果子吞下了肚，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酱汁。肚子终于不再抗议，全身都暖和起来。

吃饱了，该干正事了。她拿出王警官给的便签纸，又打开妖妖灵的导航功能，输入第一个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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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整天，顾时萝奔波在“幸福里”小区周边的几条街道上。

按照王警官的指点，她先去了正规的中介门店。穿着西装的中介小哥倒是很热情，但一听她的预算，每月租金不超过五百，最好押一付一，再一看她没有任何收入证明和稳定工作，脸上的笑容就淡了许多，拿出的房源不是偏远就是条件极差，还要收取不菲的中介费。

“美女，你这要求……现在很难找啊。要不考虑合租？有个次卧，六个人合住，月租三百五……”中介小哥滑动着平板电脑。

顾时萝看着照片里那个塞满上下铺、几乎没地方下脚的房间，默默退了出来。

合租？跟好几个陌生人类挤在一起？万一她不小心露出点妖力，或者说梦话蹦出妖界方言怎么办？太危险了。

她又去了几个老小区的信息栏。上面贴满了手写的租房小广告，字迹潦草，条件听起来倒是便宜，但打电话过去，要么是房子已经租出去了，要么对方语气可疑，要求先交“看房费”或者“定金”。

“小姑娘，一个人租房子啊？我这儿有套房子特别好，便宜！就是房东人在外地，你要先转五百块押金给我，我才能把钥匙寄给你看房哦！”电话那头是个油滑的男声。

顾时萝虽然憨，但不傻。妖界防诈骗宣传片里这种套路多了去了。她直接挂了电话。

从上午跑到下午，腿都快跑细了，看了不下七八处房子，不是太贵，就是太破，要么就是感觉不安全。手里的煎饼果子早就消化完了，中午她又咬牙买了个最便宜的素菜包子，一边啃一边继续找。

夕阳西下，她疲惫地坐在一个街心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手里所剩无几的现金和妖妖灵上依然没有合适房源的屏幕，有点沮丧。

难道真的要流落街头？或者回去找王警官求助？

可王警官已经帮了她很多了，她不能再麻烦别人。而且，她得尽快独立起来，适应人间，才能更好地完成功德任务。

就在她愁眉不展时，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姑娘，找房子呢？看你在这附近转悠一天了。”

顾时萝抬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身材瘦小但精神头很好的老奶奶站在旁边，手里还提着个买菜用的帆布袋，正笑眯眯地看着她。老奶奶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脚上一双老布鞋，看起来就是附近的普通居民。

“啊……是。”顾时萝有些局促地点点头。

“还没找到合适的？”老奶奶在她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把菜袋子放在脚边。

“嗯……要么太贵，要么……”顾时萝不太好意思说那些可疑的房源。

老奶奶打量了她一下，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和略显疲惫但清澈的眼睛上停留片刻，问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刚来打工？”

“嗯……算是吧。”顾时萝含糊道。

“一个人？”

“嗯。”

老奶奶沉吟了一下，说：“我姓赵，住前面那栋老楼。”她指了指不远处一栋外墙斑驳、但看起来很干净整齐的六层楼房，“三楼有个小房间空着，以前是我儿子的，他结婚搬出去了。房间不大，就十个平方，有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公用厕所和厨房。就是楼老了点，没电梯。”

顾时萝眼睛一亮：“租金……多少钱？”

赵奶奶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一个月，押一付一。水电煤气按实际用度分摊。”

三百！比她预算还低！而且押一付一！

“但是，”赵奶奶话锋一转，神情严肃了些，“我有几个要求。第一，不能带乱七八糟的人回来过夜。第二，晚上十点以后尽量保持安静。第三，公共区域要保持整洁，轮流打扫。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她看着顾时萝的眼睛，“你得是个正经姑娘，不惹事，不生非。”

顾时萝立刻坐直身体，用力点头：“赵奶奶，我都答应！我保证不惹事！我……我挺爱干净的！”

赵奶奶又看了她几秒，似乎在判断她的诚意，然后脸上露出笑容：“行，看你面相是个老实孩子。走，我带你去看看房子，满意的话，今晚就能住进来。”

房子果然如赵奶奶所说，很小，家具简单老旧，但窗户明亮，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褥虽然旧但浆洗得清爽。公用厨房和厕所虽然狭窄，但也没有异味。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楼下几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还有一个小小的晾衣架。

“就这里了！”顾时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这比她预想的任何一间房子都要好！有窗户，有床，有栖身之所，还有一位看起来面善的房东奶奶。

签合同很简单，赵奶奶自己手写了一份简单的租赁协议，双方签字按手印。顾时萝从帆布包里数出六百块钱，郑重地交给赵奶奶。赵奶奶仔细点了，开了张收据给她。

“好了，小顾是吧？以后这就是你暂时的小家了。”赵奶奶把钥匙递给她，一串旧钥匙，带着温润的金属光泽，“缺什么少什么，跟我说，有些旧东西我能帮你找找。吃饭了吗？没吃的话，今晚就在我家凑合一口，我刚买了菜。”

顾时萝鼻子又是一酸。她今天遇到了太多善意：王警官、派出所女警、摊煎饼的大妈，还有眼前的赵奶奶。

“谢谢赵奶奶！我……我吃过了。”她不想再麻烦老人家，“我自己收拾一下就行。”

赵奶奶也没坚持，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就拎着菜篮子下楼了，说就住在一楼。

房间里只剩下顾时萝一个人。她关上门，背靠着有些掉漆的木门，缓缓滑坐在地上。

有了。真的有了。在人间的第一个落脚点。

虽然小，虽然旧，但它是她的。

她环顾这个小小的房间，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静静飞舞。

她拿出妖妖灵，屏幕亮起。没有新任务，功德值还是22，粉丝数缓慢增长到了1520。

她打开直播软件，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开始直播”，而是点进了个人主页。想了想，在简介那一栏，笨拙地输入：

【新人小顾，努力在人间生活，做好事，积功德。请多指教。】

然后，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用前置摄像头，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坐在洒满夕阳的地板上，背靠着门，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有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她把这张照片设成了直播间封面。

做完这些，她才站起来，开始收拾这个小小的空间。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妖妖灵，剩下的现金，还有那张“见义勇为”临时奖状。她把奖状仔细抚平，用一点点妖力把它暂时贴在床头那面稍微干净点的墙面上。

看着那张简陋的奖状，她摸了摸脖子上贴着皮肤的吊坠。一天奔波，它一直安安静静。

今天，没有惊天动地，没有生死一线。只有找房子的疲惫，遇到善意时的温暖，和终于安定下来的踏实。

原来人间，不只有误解和危险，也有热腾腾的煎饼果子，有善意的指点，有愿意把空房租给陌生女孩的老奶奶。

也许……她真的可以在这里，一点点地，把根扎下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和隐隐的电视声。

顾时萝躺在铺着旧床单的床上，听着这陌生又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而在她沉入梦乡时，妖妖灵的屏幕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了一下，一条新的系统提示悄然生成：

【检测到宿主初步建立稳定人间落脚点，适应度评估提升。】

【解锁新功能：任务筛选与简易规划（初级）。】

【明日推荐任务（可选）：社区公益（低难度，稳定性强）。详情将于任务刷新时公布。】

【请继续保持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

同一时刻，在城市另一端某个低调却占据绝佳视野的高层公寓落地窗前，一道修长清冷的身影静静伫立。凌虚指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晕，光晕中似乎有模糊的画面闪烁——正是顾时萝坐在新租小屋地板上，对着妖妖灵傻笑的定格。

他眸色深沉，辨不出情绪，只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里：

“狗尾巴草……倒是比想象中，扎得稳些。”

“且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