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心公园的长椅边，路灯洒下昏黄的光圈。

顾时萝蹲在一棵半死不活的绿化树后面，竖起耳朵，像只警惕的土拨鼠。草精的天赋让她对声音和振动格外敏感——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地“窃听”着长椅上那对情侣的争吵。

“……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感受！”女生带着哭腔，声音发颤。

“我怎么不在乎了？不就是忘了纪念日吗？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男生语气不耐烦，脚尖烦躁地点着地面。

“那是‘忘’了吗？李铭！上周我就提醒过你！昨天我还发了朋友圈暗示！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

“你无理取闹！我最近项目忙成什么样你不知道吗？天天加班到半夜……”

“所以我的事就不重要了对吗？”

顾时萝屏住呼吸，脑子飞速转动。妖妖灵的屏幕在黑暗中幽幽亮着，显示着任务详情：【调解矛盾，传播爱与和谐。剩余时间：1小时47分。】

分析：核心矛盾是“纪念日被遗忘”，女生感觉不被重视，男生觉得被苛责。解决方案：让男生认识到错误并道歉，让女生感受到爱意。

她回想在妖界培训时看的那些古早人间电视剧——通常这个时候，需要一个知心朋友出现，点醒男生，递上礼物，双方拥抱和解，镜头拉远，背景音乐起。

她没有礼物，但可以当那个“知心朋友”。

深吸一口气，顾时萝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仔细观察“战场”。男生背对着她，女生低头抹泪，正是“介入调解”的好时机！

就是现在！

她猛地从树后窜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长椅前，张开双臂，拦在了转身欲走的男生面前。

“这位先生！请留步！”

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劈叉，在寂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突兀。

男生李铭吓了一跳，皱眉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穿着古怪运动服、头发还有些凌乱的陌生女孩，像看一个从地底钻出来的不明生物。

女生周晓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过来。

顾时萝赶紧调整表情，努力挤出电视剧里那种温柔知性姐姐的微笑，清了清嗓子，用自认为最诚恳、最富有智慧的语气开口：

“这位先生，情侣吵架很正常，但请不要轻易说离开。你看，这位姐姐哭得这么伤心，说明她很在乎你、很珍惜这段感情。”

她转向周晓，眼神充满理解和共情：“姐姐，你也别太难过。这位先生可能是工作太忙，一时疏忽。但爱是需要用心铭记的，对不对？”

然后她又看回李铭，语气转为温和的劝诫：“忘记重要的纪念日确实是你的疏忽。爱一个人，就是要记住她所有在意的时刻。快去道个歉吧，现在去买一束花、或者她喜欢的小礼物，好好哄哄她。没有什么矛盾是一个真诚的拥抱解决不了的，如果有……”

她顿了顿，想起某句经典台词，信心倍增：“那就两个！”

说完，她还用力点了点头，为自己这番既指出问题、又提供解决方案、充满智慧与温暖的调解词感到满意。妖妖灵应该给她加个“语言艺术”分吧？

寂静。

长达五秒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远处马路隐约的车流声，和近处草丛里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李铭的表情从错愕，到疑惑，再到一种看神经病般的荒谬。周晓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眼神已经从悲伤变成了……惊怒？

顾时萝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跟电视剧演的不一样？

下一秒，周晓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放在腿上的帆布包掉在地上，但她看都没看，眼睛死死盯着顾时萝，声音因为愤怒而尖利：

“哪儿冒出来的小贱人！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顾时萝呆住：“不是，姐姐，我是想帮……”

“帮什么帮？！”周晓一把抓起放在长椅扶手上、还没喝完的塑料杯——杯壁上凝结着水珠，插着吸管，里面是浑浊的棕褐色液体，底部沉着不少黑乎乎的圆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顾时萝的脸泼了过来！

“想趁虚而入是吧？装什么知心姐妹！滚远点！”

哗啦——

黏糊糊、甜腻腻、还带着冰块的液体劈头盖脸浇了顾时萝满身。

液体顺着她的头发、脸颊、脖子流下，几颗黑珍珠顽皮地挂在她额前的刘海上，还有一颗顺着她的领口滑进了衣服里，凉得她一哆嗦。吸管打在她的鼻梁上，有点疼。

她被泼懵了，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一株被突然浇了大量陌生营养液的植物，陷入了短暂的死机状态。

李铭也怒了，指着她：“你谁啊？我们吵架关你屁事！神经病吧！晓晓我们走，离这种人远点！”

他拉起周晓的手，周晓狠狠瞪了顾时萝一眼，捡起地上的包，两人快步离开，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姿态竟然比吵架前显得更“一致对外”了。

顾时萝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奶茶液滴滴答答从她的发梢、下巴往下落，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摊甜腻的水渍。

手里握着的妖妖灵，不知何时又自动开始了直播。屏幕里是她狼狈不堪的“奶茶淋头”造型，湿发贴在脸上，眼睛瞪得老大，鼻尖还挂着一滴奶茶，额前的珍珠随着她细微的颤抖晃动着。

右上角在线人数：89。

弹幕以爆炸般的速度刷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珍珠奶茶攻击！暴击伤害！】

【主播这调解方式……绝了！真是绝了！】

【代入一下，突然冒出个陌生人对你感情生活指指点点……确实像来撬墙角的。】

【功德-4预定。】

【主播：我是谁？我在哪？我做错了什么？表情包已截！】

【不过说真的，主播好像真的只是想帮忙……就是方法太窒息了。】

【前面的，这叫“好心办坏事”经典案例。】

【主播别愣着啊！珍珠要掉了！（关注点歪）】

顾时萝的视线缓缓聚焦在妖妖灵屏幕上，那些快速滚动的文字像一根根针，扎进她已经被奶茶泡得发懵的脑子里。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没有握妖妖灵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奶茶。手背上顿时一片黏腻。一颗挂在刘海上的珍珠被抹了下来，“啪嗒”掉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滚进了旁边的草丛。

冰冷的触感，甜腻的气味，周围偶尔路过行人投来的诧异目光，还有屏幕上那些“哈哈哈”……

“哇——”

一声崩溃的、毫不掩饰的、撕心裂肺的哭声，猛地从她喉咙里冲了出来。

她蹲了下去，就在那摊奶茶渍旁边，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眼泪混合着脸上的奶茶，又甜又咸，流进嘴里，味道古怪极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抖动，帆布包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太欺负妖了！

这人间根本就不是妖待的地方！她想回妖界！想回她那片虽然贫瘠但自由的狗尾巴草原生地！想念那些虽然会嘲笑她是“朽木不可雕”但至少不会拿奇怪液体泼她的妖精同族！哪怕天天被教育主任骂、被考核老师翻白眼，也好过在这里被当成骗子、被骂神经病、被泼一身黏糊糊的东西、被扣光功德值啊！

委屈、恐惧、无助、还有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像决堤的洪水，随着眼泪一起汹涌而出。她哭得毫无形象，哭声在寂静的公园里传得很远，引得更多人侧目，但没人上前——一个浑身奶茶、哭得撕心裂肺的古怪女孩，在深夜的公园里，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不知道哭了多久，嗓子哑了，眼睛肿得像桃子，眼泪好像流干了。她抽抽噎噎地停下来，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哭没了。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路灯依旧昏黄，公园里人更少了。晚风吹过，带着她身上散发出的甜腻奶茶味和凉意，让她打了个哆嗦。

低下头，看见掉在地上的妖妖灵。屏幕被奶茶弄得有点脏，但依然顽强地亮着幽蓝的光，上面是冰冷无情的提示：

【任务“调解一对产生矛盾的情侣”判定：失败。】

【扣除功德值：4。】

【当前功德值：3。】

【警告！功德值低于5点，进入警戒区！请主播立即采取有效行动！】

【自然功德值消耗加速中（惩罚状态），预计完全归零时间：约36小时。】

3点。

只能撑一天半。

返厂重塑的倒计时，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她的头顶，剑尖几乎已经触碰到她的发丝。

恐惧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比刚才的委屈更甚，冰冷刺骨。

她猛地伸手抓起妖妖灵，用脏污的袖子胡乱擦了擦屏幕，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3”，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能放弃。

狗尾巴草别的没有，就是命硬。石头缝里能钻，旱地盐碱能活，被踩断了腰，下一场雨又能倔强地挺起来。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因为蹲太久而发麻刺痛。衣服湿冷地贴在身上，头发结成一缕一缕，散发着甜腻的变质奶茶味，她自己都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路人纷纷掩鼻绕行，投来嫌弃或同情的目光。

但她顾不上了。

红肿的眼睛里，之前的水光被一种近乎凶狠的、孤注一掷的光芒取代。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龇着牙，哪怕牙齿还没长全，也要咬出一条生路。

任务。下一个任务。必须成功。

她双手紧紧握着妖妖灵，指节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仿佛要用意念逼出一个高奖励、低难度的任务来。心中疯狂祈祷：妖妖灵大神，功德系统老爷，给条活路吧！我再也不乱帮忙了！我学！我什么都学！

仿佛真的感应到了她强烈到几乎要实质化的求生欲，妖妖灵屏幕急促地闪烁了几下，红光刺眼。

一个新的任务框弹了出来，字体加粗，边缘带着不断闪烁的金色流光，甚至还配上了轻微但不容忽视的警报嗡鸣声：

【紧急·见义勇为任务！】

【任务内容：前方‘老王棋牌室’内，存在疑似非法赌博及欺诈老年人钱财行为。请主播立即前往调查并阻止！】

【任务奖励：功德值+15！一次性道具“初级清尘符”×1！】

【失败惩罚：功德值清零，强制召回。】

【备注：证据指向明确，情况较为紧急。请主播量力而行，但更需弘扬正气，保护弱势群体！】

【任务导航已开启→】

15点功德值！

还有道具！

顾时萝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在黑暗里饿了三天的野狼终于看到了猎物泛绿的眼睛。之前所有的委屈、害怕、狼狈，全被这高额奖励冲到了九霄云外。阻止坏人，保护老人，弘扬正气——这不就是“真善美勇”吗？这不就是功德系统的核心吗？

干了！必须干！

至于“量力而行”……她现在的“力”就是绝境求生之力！

她甚至没顾上查看那个“初级清尘符”是什么，也没细想“强制召回”意味着什么，立刻跟着妖妖灵屏幕上出现的闪烁箭头，拔腿就跑。

跑步带起的风吹过她湿黏糊糊的头发和衣服，奶茶味飘散在夜风里。她跑得不顾一切，帆布包在身后一颠一颠，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街景在两侧飞速后退，导航箭头坚定不移地指向某个方向。

奶茶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