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被时间抹去的脸
副校长李国栋的办公室在行政楼顶层,是整所学校视野最好的房间。
此刻是晚上十点零三分,校园早已空无一人。秋雨敲打着落地窗,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像一道道泪痕。李国栋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没有开顶灯,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在桌面投下一个完美的圆,圆心里摊着几份文件。
他正在烧东西。
一个金属垃圾桶放在脚边,里面已经堆了半桶灰烬。纸张燃烧的味道混合着陈年木料和旧书籍的气味,在封闭的室内弥漫。他烧得很仔细,一张一张,用镊子夹着,看着火焰从边缘开始吞噬,逐渐蔓延到中心,吞噬上面的字迹、签名、印章,最后变成脆弱蜷曲的黑色碎片,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这是他保存了十二年的东西。
当年的调查记录,证人证言,家长联名信,还有——最重要的——那份内部处理意见。上面有他的签名,有前任校长的签名,有教育局某位领导的签名。意见很简单:为保护学生隐私,维护学校声誉,此事不予公开,涉事学生内部处理。
“内部处理”就是没有处理。
赵明远的父亲捐了一笔钱,翻新了图书馆。陈文轩的叔叔打了几个电话。张磊的母亲是市里某位领导的亲戚。王昊家直接给学校赞助了全套的多媒体设备。而李晓琳……她疯了,进了医院,不再构成威胁。
完美解决。
至少十二年来,他一直这么认为。
直到最近那三个人接连死去。诡异的死法,离奇的现场,毫无头绪的调查。他看过新闻,听过传闻,心里隐隐有种不安。但他安慰自己:只是巧合,只是意外,只是——
办公室的门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门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条缝。
李国栋的手停在半空,镊子上夹着最后一张纸——是2009年12月25日,也就是事发第二天,林知秋的班主任写的内部报告。上面详细记录了平安夜当晚,有学生听见体育馆仓库传来哭喊声,但“考虑到可能影响学校声誉,未予深究”。
“谁?”他问,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突兀。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雨声,还有他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放下镊子,缓缓起身,走到门边。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的绿色光芒在尽头闪烁。他皱了皱眉,准备关门。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人说:
“李副校长,好久不见。”
李国栋猛地转身。
林知夏就站在他的办公桌前,背对着他,正在看桌上那份还没来得及烧的文件。她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但从身形和声音,李国栋认出来了。
“林……林知夏?”他的声音发干,“你怎么进来的?学校已经锁门了——”
“锁门挡不住我。”林知夏转过身,抬起手,拉下帽子。
灯光下,她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浓重的乌青,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但她的眼神很亮,亮得让人不安。
“你在烧东西。”她说,声音很平静,“烧了十二年,还没烧完吗?”
李国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是副校长,是领导,是长辈。他不能在一个学生——即使是十二年前的学生——面前露怯。
“林知夏同学,这么晚了,你来学校有什么事吗?”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做出一个威严的姿势,“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白天来办公室找我。现在请你先离开,否则我要叫保安了。”
林知夏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一瞬就消失了。
“李副校长,你记性真差。”她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他,“十二年前,也是在这个办公室,你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林知夏同学,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来找我。但现在请你先离开,不要影响学校正常秩序。’”
她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那时候,我是来求你为我妹妹主持公道的。我带着她的日记,带着那些匿名信的复印件,带着我知道的一切。但你让我离开。你说学校会处理,让我相信组织,相信老师。”
李国栋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想起来了。那个瘦高的女孩,红着眼睛,浑身颤抖,把一叠材料拍在他桌上,说“我妹妹是被逼死的”。他当时怎么处理的?对了,他收下了材料,说会调查,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材料锁进了保险柜,一锁就是十二年。
“那些材料还在吗?”林知夏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还是说,你已经烧了?”
“林知夏同学,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李国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你妹妹的事,我们都很遗憾。但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要向前看。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听说你在画画?这是好事,要好好生活,不要总是沉浸在过去的痛苦里——”
“痛苦?”林知夏打断他,声音突然拔高,“你管那叫痛苦?李副校长,你知道什么是痛苦吗?”
她直起身,绕着办公桌慢慢走,每一步都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脚步声清晰得像鼓点。
“痛苦是看着自己最爱的人一天天枯萎,却什么都做不了。痛苦是抱着她的尸体,感觉她的血从指缝流出去,再也回不来。痛苦是十二年来,每天晚上都梦见她跳下去的样子,梦见她最后看我的眼神——”
她停在李国栋面前,俯视着他。
“——而你,你们,所有人,都让我‘向前看’。都让我‘放下’。都让我‘原谅’。”
李国栋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普通的愤怒,不是普通的悲伤。这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恨意。
“林知夏,你冷静一点。”他试图站起来,但林知夏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大,却让他无法动弹。
“我很冷静。”林知夏轻声说,“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李副校长,你知道赵明远、陈文轩、张磊是怎么死的吗?”
李国栋的瞳孔收缩。“你……你干的?”
“对。”林知夏坦然承认,“我杀的。在时间停止的时候,走进他们的房间,用刀刺进他们的心脏。然后看着他们的血慢慢流出来,看着他们的眼睛从惊恐变成空洞,看着生命从他们身体里溜走。”
她的描述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她继续说,“在时间静止的世界里,他们死的时候是没有感觉的。心脏停止跳动,血液停止流动,神经停止传导。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死了,直到时间恢复流动的那一刻,生命体征瞬间消失。就像……开关被关掉一样。”
她歪了歪头,像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
“你说,如果我妹妹当年也能这样死,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就像睡着了一样,会不会好一点?”
“你疯了。”李国栋终于说出这句话,声音在颤抖。
“也许吧。”林知夏笑了,“但至少,我疯得明白。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为什么做。而你们——你们这些正常人,这些体面人——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包庇罪犯,掩盖真相,用权力和金钱织成一张网,把受害者埋在里面,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拧开,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干咽下去。
李国栋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你吃的什么?”他问,心里涌起一丝希望——也许可以拖延时间,也许可以找机会逃跑或求救。
“止痛药。”林知夏说,把瓶子放回口袋,“每次使用能力,头都会很痛。但更痛的是,每次使用,都会忘记一些东西。”
她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有些茫然。
“李副校长,我刚才说,我妹妹最后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样子来着?”
李国栋愣住了。
“我想不起来了。”林知夏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我记得她跳下去了,记得她摔在地上,记得血。但她的眼神……我想不起她的眼神了。”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眉头紧皱,似乎在努力回忆。
“还有……我来找你,是要做什么来着?”
李国栋的心脏狂跳。机会来了。他可以安抚她,说服她,也许可以——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林知夏的眼神突然清明起来。
“对,我想起来了。”她说,声音重新变得冰冷,“我是来杀你的。你是最后一个。是当年那件事的幕后主使。是你压下了所有证据,是你让那些人逍遥法外,是你让我妹妹死不瞑目。”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李国栋的额头上方。
“在静止的时间里,我会让你看见我,让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你。然后,就像对待他们一样,我会让你在时间恢复流动的瞬间,停止呼吸。”
李国栋想喊,想逃,但身体像被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冻结了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
然后,他感觉到了。
空气凝固,声音消失,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时间停了。
他能看见雨滴悬在窗外,能看见台灯的光凝固在空气里,能看见自己的呼吸在面前形成一团静止的白雾。但他不能动,不能呼吸,不能眨眼。
然后林知夏动了。
在静止的灰蓝色世界里,她是唯一的色彩。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脸贴近他的脸,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倒映的、凝固的世界。
“看着我。”她说,声音在静止的世界里异常清晰,“记住这张脸。记住我是谁。记住你为什么死。”
她的手指触碰到他的额头。
时间恢复了流动——只有他恢复了。在以他为中心的五米半径内,时间恢复了。他能呼吸,能眨眼,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但他不能动。
因为林知夏的手指还贴在他额头上,冰凉的,像死人的手。
“五秒。”她轻声说,“你有五秒时间,说最后的话。”
李国栋张开嘴,想求饶,想辩解,想威胁。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怪声。
“说不出来吗?”林知夏笑了,那笑容悲伤而温柔,“没关系。我也不想听。你们的道歉,你们的忏悔,我妹妹听不到了。我也不想听。”
她的手向下移动,从额头滑到心脏的位置,停在那里。
“但我会让你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不是没有痛苦的,像睡着一样的死亡。是真实的、清晰的、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的死亡。”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刀,不是枪,是一支笔。普通的圆珠笔,塑料外壳,蓝色油墨。但在静止的时间里,这支笔的笔尖闪烁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你知道吗,”林知夏轻声说,像是在对小孩子讲故事,“时间暂停的时候,所有物理规则都会改变。一支笔,可以像刀一样锋利。一句话,可以像子弹一样致命。而记忆……”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在回忆什么。
“而记忆,会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流走,再也回不来。”
她转回视线,看着李国栋的眼睛。
“但没关系。在我完全忘记之前,我会做完该做的事。”
她把笔尖对准李国栋的心脏。
“再见,李副校长。不,永别。”
然后,她刺了下去。
没有声音,没有阻力,笔尖轻易地穿透衣服,穿透皮肤,穿透肋骨,刺进心脏。李国栋能感觉到冰冷的异物进入身体,能感觉到剧痛,能感觉到生命力从那个破口快速流失。
他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想挣扎,但动不了。只能睁大眼睛,看着林知夏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悲伤的眼睛。
五秒到了。
时间再次凝固。
李国栋重新陷入静止的世界。但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离开他的身体。在静止的时间里,死亡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慢到能感觉到每一滴血从心脏流出,慢到能感觉到意识一点点模糊,慢到能思考最后的问题:
值得吗?
为了维护学校的声誉,为了不得罪那些有背景的家长,为了自己的仕途——值得用一条十七岁女孩的生命来换吗?
他不知道。
因为他死了。
在时间恢复流动之前,在雨滴落下之前,在台灯继续发光之前,他死了。
林知夏抽回笔。笔尖上没有血,在静止的时间里,血还没有开始流动。她把笔放回口袋,看着李国栋凝固的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在推开门的前一刻,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台灯的光,燃烧的灰烬,死去的男人,还有——桌上那张还没来得及烧的纸。2009年12月25日,班主任的内部报告。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上面写着:“有学生反映,平安夜当晚听见体育馆仓库传来哭喊声,疑似有学生被欺负。但考虑到可能影响学校声誉,未予深究。”
林知夏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声在静止的世界里没有声音,只有胸腔的震动。
“未予深究。”她轻声重复,“好一个未予深究。”
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推开门,走进走廊。
时间还没有恢复流动。她还有几分钟。但她不打算用完了。
头痛开始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像有无数根针在脑子里搅动。她扶着墙,艰难地向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
记忆的碎片开始剥落。
她记得自己刚才杀了人,但不记得为什么杀。记得那个男人是副校长,但不记得他做了什么。记得自己来学校是要完成一件事,但不记得那件事是什么。
她走到楼梯口,靠着墙壁坐下。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倒出两片,但手抖得厉害,药片掉在地上,滚下楼梯,消失在黑暗里。
算了。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头痛越来越剧烈,眼前开始发黑,像有一块巨大的幕布缓缓落下,遮住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记忆。
她开始忘记。
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
忘记为什么在这里。
忘记手腕上的红绳手链是谁给的。
忘记口袋里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然后,她想起一张脸。
一个女孩的脸。短发,眼睛很亮,笑起来左边嘴角有个小梨涡。穿着警服,肩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张脸很熟悉,很温暖,很重要。
但她想不起名字。
想不起这个女孩是谁,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记忆里。
她努力想,拼命想,但越想,头痛得越厉害。像有一把凿子在脑子里钻,要把所有的记忆都凿出来,凿碎,凿成粉末。
然后,那张脸也开始模糊。
像隔着毛玻璃看,像被水晕开的画,像逐渐远去的背影。
一点一点,消失。
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一片温暖的、柔软的、让人想哭的空白。
林知夏睁开眼睛。
她坐在楼梯上,浑身湿透,头痛欲裂。窗外在下雨,走廊里很暗,应急灯的光绿得诡异。
她是谁?
她不知道。
她在哪?
她不知道。
她为什么在这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口袋里有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她拿出来,展开,就着应急灯的光看。
上面写着一行字:“如果我忘了,请把这张纸交给江寻。告诉她,对不起,我爱你。”
江寻。
这个名字很熟悉。
但想不起是谁。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站起身,扶着墙,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每一步都很艰难,像走在梦里,像踩在云端。
但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驱使着她: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去某个地方,必须见某个人。
虽然她不知道那是哪里,不知道要见谁。
但她必须去。
因为那是她最后记得的事。
最后想做的事。
走到一楼时,时间恢复了流动。
雨声,风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一起涌了回来。世界重新变得嘈杂,变得真实。
林知夏推开行政楼的侧门,走进雨里。
雨很大,很冷,打在身上像无数根针。但她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痛。她只是往前走,漫无目的,像一片落叶,被风吹着,不知道要飘到哪里。
口袋里的那张纸,被雨打湿了,字迹开始模糊。
“如果我忘了,请把这张纸交给江寻。告诉她,对不起,我爱你。”
但交不到了。
因为她忘了江寻是谁。
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爱是什么。
忘了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只是走,一直走,直到走到学校门口,直到看见远处闪烁的警灯,直到看见一个穿着警服的身影朝她跑来。
那个身影很熟悉,很温暖。
但她想不起是谁。
她只是停下脚步,站在雨里,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近,看着那张脸在警灯的光晕里逐渐清晰。
短发,眼睛很亮,左边嘴角有个小梨涡。
很熟悉。
很重要。
但想不起名字。
那个人跑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她听不见。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水传来,模糊,遥远,不真实。
她只是看着那张脸,努力想,拼命想,想要从一片空白的记忆里,挖出一点什么。
但什么都挖不出来。
只有一种感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悲伤,从心底涌上来,涌到喉咙,涌到眼眶。
然后眼泪掉下来,混合着雨水,滑过脸颊。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不知道要说什么。
最后,她只说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是谁?”
然后她看见,眼前这个人,这个穿着警服、眼睛很亮、左边嘴角有小梨涡的人,眼泪也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滚烫的,混在冰凉的雨水里。
像某个夏天,某个山坡,某个再也回不去的约定。
但林知夏不记得了。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一种感觉:
很痛。
很累。
很想回家。
但家在哪里,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闭上眼睛,向前倒去,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那个怀抱很熟悉,很安全,像曾经停留过无数次的地方。
但为什么熟悉,为什么安全,她不知道。
她只是闭上眼睛,沉入黑暗。
沉入一片没有记忆、没有痛苦、没有时间的黑暗。
像回到了最初。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像时间本身,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