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江边的真相

夜晚的江边有种不真实的宁静。

江水是黑色的，缓缓东流，像一条巨大的、沉睡的蟒蛇。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水波揉碎又拼起，闪烁不定，像无数只不肯闭上的眼睛。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腥味和初秋的凉意，撩起江寻额前的碎发。

她站在江堤的栏杆边，看着远处那座废弃的码头。七年前，那里还不是废墟。夏天的时候，她们会坐在码头的木栈道上，把脚伸进江水里，看货船拖着长长的汽笛声从眼前驶过。林知夏说江水的声音像时间流逝，永不停歇。

现在码头只剩下几根腐烂的木桩，孤零零地戳在水里，像时间的墓碑。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江寻能听出来是谁。她没有回头。

“你约在这个地方。”林知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听不出情绪，“是想提醒我什么吗？”

江寻转过身。

林知夏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穿着深灰色的薄外套，长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在灯光下显得苍白而透明。她的手腕上依然缠着那根褪色的红绳手链。

“不是提醒。”江寻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更冷静，“是让你记住，我们曾经在这个地方说过什么。”

林知夏走近几步，走到栏杆边，和她并排站着。两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像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说过什么？”林知夏看向江面，“说时间像江水，一去不回？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江寻，那些话在说出口的瞬间就已经过期了。就像江水，你永远找不到昨天流过去的那一滴。”

“但承诺不会过期。”

“什么承诺？”林知夏转过头看她，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你保护我的承诺？江寻，你没有保护我。你保护不了任何人。你连你妹妹都保护不了——”

“是你妹妹。”江寻打断她。

空气凝固了一瞬。江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林知夏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她的眼神变得空洞，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对。”她轻声说，“是我妹妹。我差点忘了，你已经忘了她很久了。”

“我没有忘。”江寻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深蓝色的书签，举到两人之间，“我一直在找真相。但你不给我时间。你不给任何人时间。”

林知夏看着那枚书签，眼神闪烁了一下。“你找到了。”

“在赵明远的书房里。夹在一本《时间简史》里。”江寻盯着她，“你留下的？”

“如果我说不是呢？”

“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江寻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压抑的愤怒，“林知夏，这是你当年刻的那一对书签。你一枚，我一枚。我的还在书里夹着，你的为什么会在赵明远的死亡现场？”

林知夏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背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夜空。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暗淡得几乎看不见。

“你知道吗，”她突然说，“时间暂停的时候，世界是灰色的。不是黑白的，是灰色的。所有的颜色都被抽走了，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天空是灰的，江水是灰的，连灯光都是灰的。只有我是彩色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但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才是灰色的，世界才是彩色的。只不过在静止的时间里，我看不见颜色了。”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江寻问，这个问题她憋了七年，“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告诉你？”林知夏笑了，那笑声里全是苦涩，“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妹妹被一群人渣欺负，拍了视频，然后逼得跳楼自杀？告诉你警察不管，学校不管，所有人都说‘只是个意外’？告诉你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摔碎的样子，梦见她最后的眼神——那种恐惧，那种绝望，那种……被全世界背叛的眼神？”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喊。江风把她的声音撕碎，飘散在夜色里。

“江寻，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她转回头，眼睛里全是泪水，但没有掉下来，“你知道看着自己最爱的人一点点崩溃，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吗？你知道抱着她的尸体，感觉她的血慢慢变冷的感觉吗？你知道十二年——整整十二年——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都是‘她死了，他们还活着’的感觉吗？”

江寻说不出话。她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艰难。

“你什么都不知道。”林知夏摇摇头，眼泪终于滑下来，“因为你选择了忘记。你选择了向前看。你选择了当你的好警察，破你的大案子。而我选择了记住。我选择了留在那一天，留在她跳下去的那个瞬间，永远不出来。”

她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红绳手链。“这根手链，是她编给我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她说，姐姐，以后每年生日我都给你编一根，直到你变成老太太。但她只编了这一根。因为第二年，她就死了。”

江寻闭上眼睛。她能想象那个画面：十五岁的林知夏，手腕上系着妹妹亲手编的手链，笑着，以为还有很多个生日。她也能想象十七岁的林知秋，站在教学楼顶，风吹乱她的头发，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然后纵身一跃。

那该有多痛。

“他们是怎么对她的？”江寻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寻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2009年平安夜，体育馆仓库。赵明远，陈文轩，张磊，王昊，还有李晓琳——五个人，围着她。他们喝了酒，说玩个游戏。游戏的内容是……脱掉她的衣服，一件一件，用手机拍下来。”

江寻握紧了栏杆。金属的冰凉刺进掌心。

“她反抗，他们就按住她。她哭，他们就笑。赵明远说：‘怕什么？反正时间会冲淡一切，没人会记得。’陈文轩说：‘你叫啊，叫破喉咙也没人来。’张磊举着手机，说：‘笑一个，不然拍出来不好看。’”

林知夏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他们拍完了。但还没结束。王昊说：‘这么好看的视频，只给我们看太浪费了。’于是他们把视频传到了网上。不是公开的网站，是一个他们建的私密群组，密码只有他们和‘朋友’知道。那个群组里有上百人——都是他们圈子里的，有钱人家的孩子，有背景的孩子。”

“视频传了多久？”

“一个月。”林知夏说，“整整一个月，每天都在群里更新。他们给视频起标题：‘清纯学妹的私密日记’。有人在下面评论，打分，讨论哪个角度最好。有人要求‘更多内容’。于是他们开始跟踪她，偷拍她换衣服，上厕所，洗澡……一切能拍到的，都拍下来。”

江寻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她想吐。

“她去找老师，老师说‘同学之间开玩笑要适度’。她去找警察，警察说‘没有实质伤害，立不了案’。她去找那些人，求他们删掉视频，他们笑着说：‘删了多可惜，这么多人喜欢看呢。’”

林知夏的声音开始发抖。

“然后有一天，她回到家，发现家门口堆满了包裹。打开一看，全是……情趣用品，暴露的衣服，还有匿名信，信里写满了污言秽语。寄件人地址是假的，电话是空号。报警，警察说查不到。”

她转过头，看着江寻，眼泪无声地流。

“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吗？不是那些视频，不是那些包裹，不是那些信。是那些人在学校里见到她时，依然笑着打招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是他们走过她身边时，小声说‘今晚群里见’。是她坐在教室里，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那些看过视频的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江寻闭上眼睛。她想起林知秋的尸检报告，想起那些“学习压力大”的结论，想起那些草草结案的记录。

都是谎言。

“她坚持了三个月。”林知夏说，“三个月后，她跳楼了。从五楼。落地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条。警察后来给了我，上面只有三个字：我累了。”

风更大了。江水拍打堤岸，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死后，那些人删了群组，销毁了所有视频。王昊转学，后来出国。李晓琳精神失常，进了医院。赵明远，陈文轩，张磊……他们考了好大学，开了公司，当了企业家。他们在媒体上说‘要为社会做贡献’，说‘要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他们捐钱，建图书馆，以我妹妹的名字命名奖学金。”

林知夏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们用她的死，给自己镀金。他们用她的名字，洗白自己的手。时间对他们多仁慈啊——十二年，足够让所有人都忘记那个‘学习压力大自杀’的女孩，只记得这些‘年轻有为’的企业家。”

她走近一步，直视江寻的眼睛。

“现在你告诉我，江寻。如果你是警察，你会怎么查这个案子？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是继续相信‘法律会给出公道’，还是自己动手，让这些人渣付出应有的代价？”

江寻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

“你不能回答，对不对？”林知夏笑了，那笑容破碎不堪，“因为你知道答案。你知道法律给不了公道。你知道时间会掩盖一切。你知道那些人会一直逍遥法外，活得越来越好，直到老死，死在温暖的床上，被家人围着，被媒体歌颂。”

她后退一步，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夜空。

“但我不会让他们那样死。我要让他们死在最恐惧的时候，最痛苦的时候。我要让他们知道，时间没有冲淡一切。时间记得。我也记得。”

江寻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你杀了他们。”

“对。”

“用时间暂停的能力。”

“对。”

“怎么做到的？”

林知夏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你真的想知道？”

“告诉我。”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每天可以用三次能力，每次十分钟。在静止的时间里，我可以自由活动。如果触碰别人，对方会恢复意识五秒，但身体不能动。”

“所以你在静止的时间里走进房间，触碰他们，让他们看见你，然后杀了他们。”

“对。”

“为什么要让他们看见你？”

“因为要让他们知道是谁杀的他们。”林知夏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要让他们在死前最后一刻，想起我妹妹的脸。要让他们知道，报应来了。”

江寻感到一阵寒意。“那金属碎屑是什么？那些18赫兹的声音呢？”

“那是能力的副作用。”林知夏平静地说，“每次使用能力，我的身体会产生一种特殊的磁场波动，频率就是18赫兹。那些金属碎屑……是我为了控制能力，自己制作的工具留下的。具体是什么，我不能告诉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每用一次能力，我的记忆就会受损一些。先是小事，然后是重要的事。总有一天，我会忘记一切——忘记我妹妹，忘记仇恨，也忘记你。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做完该做的事。

江寻想起医院里苏晚晴的话：“她问如果时间是一条河，我们能逆流而上吗？”

原来是这样。

每次使用能力，她都在逆着时间往回走，回到那个她想改变的瞬间。但每一次回去，都会失去一部分现在。

她在用记忆换时间。

用自己换复仇。

“王昊呢？”江寻问，“你计划什么时候杀他？”

“明天。”林知夏说，“在体育馆仓库。当年的事发生的地方。”

“你会自首吗？”

林知夏笑了。“自首？然后呢？法庭审判？精神病鉴定？无期徒刑？江寻，我妹妹等不了那么久。她等了十二年，已经等够了。”

“如果我不让你杀他呢？”

林知夏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会阻止我吗？用你的枪？你的手铐？你的警察身份？”

江寻没有回答。

“江寻。”林知夏轻声说，“七年前你答应保护我。现在，我需要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不要阻止我。让我做完这件事，然后……随便你怎么处置我。枪毙，判刑，关进精神病院，都行。但让我先杀了他。”

“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是警察。”

林知夏点点头，仿佛早就料到这个回答。“对。你是警察。你有你的原则，你的职责，你的正义。但我也有我的。我的正义可能不正确，可能不合法，可能很残忍。但它是我唯一能为妹妹做的事。”

她转过身，面对江面，背对江寻。

“你知道吗，江寻。我经常梦见一个场景：我妹妹跳下去的那个瞬间，时间突然停了。她在半空中，静止了。然后我冲过去，抱住她，把她拉回来。我们回到楼顶，她看着我，笑了，说‘姐姐，你来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

“但每次梦到这里，时间就会恢复流动。她会继续往下掉，我会继续站在楼顶，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看着她摔下去，一次又一次，每晚如此。”

她停顿了很久。

“现在我有能力让时间停止。但我停不住她坠落的那一瞬间。我试过——在梦里，在想象里，我试过无数次。但每次都是徒劳。时间不会为我倒流，不会为我改变。它只会一直向前，把她留在过去，把我留在现在，中间隔着十二年的痛苦和仇恨。”

江寻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两人都没有看对方，都看着江面。

“如果我当年没有走……”林知夏突然说，“如果我留下来了，和你在一起，现在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

“你会和我结婚吗？”

江寻的心脏狠狠一缩。“可能。”

“我们会有一个家吗？养一只猫？周末一起做饭？晚上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可能。”

林知夏笑了，眼泪掉进江水里，消失不见。“听起来真好啊。可惜……没有如果。”

江寻从口袋里拿出那枚墨绿色的书签——她自己的那枚，递给林知夏。

“物归原主。”

林知夏接过书签，在路灯下仔细端详。茉莉花，她的字迹，七年前的夏至。

“你还留着。”

“一直留着。”

林知夏把书签握在手心，握得很紧，指节发白。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江寻。

“明天晚上九点，体育馆仓库。我会在那里。如果你来阻止我，我们就做敌人。如果你不来……”

她没有说完。

江寻也没有问。

她们都知道答案。

林知夏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爱，恨，悲伤，决绝，还有一丝江寻看不懂的释然。

然后她转身，沿着江堤，慢慢走远。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江寻站在原地，看着江水东流，看着对岸的灯火，看着这个她们曾经以为会一起变老的城市。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深蓝色的书签——证物袋里的那枚，赵明远书房里的那枚，林知夏可能故意留下的那枚。

她翻到背面，再次看那行字：

“时间会记得

我们不会忘”

但她们都忘了。

时间记得一切，也毁了一切。

江寻握紧书签，金属的边缘硌进掌心，很痛。

但更痛的是心里那个正在崩塌的东西——那个她坚守了七年的信念，那个她以为永远正确的原则，那个她赖以生存的“警察的身份”。

现在它碎了。

碎在林知夏的眼泪里。

碎在江水的呜咽里。

碎在这个夜晚，她们最后并肩站立的时刻。

远处传来钟声，午夜十二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今天晚上九点，一切都会结束。

江寻不知道那时候，她会做什么选择。

她只知道，无论选择什么，她都会后悔。

就像时间本身，永远向前，永远无法回头。

永远带着无法弥补的遗憾。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