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静止罪
本书标签: 现代  刑侦  刑警     

无题

静止罪

第七章 永远的保护期

  

  医院走廊的日光灯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

  

  江寻坐在观察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冷透的咖啡。她的视线透过观察窗的玻璃,落在里面的病床上。林知夏躺在那里,手腕被约束带固定在床栏上,额头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得像病房的墙壁。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绿色波形线在屏幕上平稳起伏。

  

  她睡着了,或者说,昏迷了。医生说轻微脑震荡,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声音。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车轮滚过瓷砖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的气味,浓得几乎能尝到苦味。

  

  江寻放下咖啡杯,杯底碰触金属椅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她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然后记忆像潮水般涌来,不受控制地、蛮横地冲破她刻意筑起的堤坝。

  

  2014年,夏。

  

  警校后面的小山坡是这个城市看日落最好的地方。江寻和林知夏并排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肩挨着肩,膝盖碰着膝盖。六月的晚风带着白天的余温,吹过脸颊时像温柔的抚摸。

  

  “今天射击课我又脱靶了。”江寻叹口气,脑袋靠在林知夏肩上,“教官说我太急躁,扣扳机的时候手不稳。”

  

  林知夏轻笑,手指绕着她的一缕短发打转。“你太想做好了。放松点,就像画画一样,越紧张线条越僵硬。”

  

  “怎么能放松?年底就要考核了,不合格就要留级。”江寻转过头,下巴蹭到林知夏的肩膀,“你呢?实习还顺利吗?”

  

  林知夏当时在市美术馆实习,负责整理档案和协助布展。她学的是艺术史,但私下一直在画画。

  

  “挺顺利的。带我的老师说我的画很有灵气。”林知夏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但他也说,我的画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问我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事。”

  

  江寻坐直身子,看着林知夏的侧脸。夕阳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你想说吗?”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天色从橙红渐变成深蓝。

  

  “我妹妹。”她终于开口,声音几乎被晚风吹散,“知秋。她三年前……走了。”

  

  江寻知道这件事。她们交往半年,林知夏提过一次妹妹,只说“生病去世了”,然后就不愿再多谈。江寻能感觉到这个话题的沉重,所以从不追问。

  

  但今天林知夏主动说了。

  

  “她是自杀的。”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从她学校的教学楼跳下去。那年她高二,十七岁。”

  

  江寻握住她的手。林知夏的手指冰凉,即使在夏夜的暖风里。

  

  “警察说是学习压力太大。爸妈在外地打工,信了。老师同学也都这么说。”林知夏的眼睛盯着远方的地平线,那里最后一线光正在消失,“但我看过她的日记。她写体育馆,写仓库,写几个男生的名字,写‘我逃不掉’。写‘姐姐,我好怕,他们拍了视频’。”

  

  江寻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视频?什么视频?”

  

  “我不知道。日记到这里就断了,后面几页被撕掉了。”林知夏转动手腕,让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我去问过她的同学,没人肯说。去问老师,老师说我想多了,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我去报警,警察说没有证据,立不了案。”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都说我太敏感,说我因为失去妹妹受了刺激,让我去看心理医生。所有人都想让我闭嘴,让我忘记,让我向前看。”

  

  “你妹妹的同学呢?那些知道内情的人,他们也没说?”

  

  “他们不敢。”林知夏苦笑,“那几个人……家里都有背景。赵明远的爸爸是教育局的,陈文轩的叔叔是市局的警察,张磊家做生意,很有钱。谁敢得罪他们?”

  

  江寻握紧了她的手。“那现在呢?他们还逍遥法外?”

  

  “转学的转学,出国的出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林知夏转过头,看着江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江寻,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公道吗?还是说,只要有权有钱,就能让时间冲淡一切,让罪恶变成‘年少无知’?”

  

  江寻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十八岁,警校二年级,还相信世界是非黑即白的,相信法律能解决一切问题。但林知夏的眼神让她第一次感到恐惧——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已知的、却无能为力的现实的恐惧。

  

  “我会帮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坚定得不像自己,“等我毕业,当了警察,我一定帮你查清楚。把那些人找出来,让他们付出代价。”

  

  林知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悲伤而温柔。“傻瓜。等你当了警察,就会知道有些案子永远破不了,有些真相永远出不来。”

  

  “不会的。”江寻固执地说,“我一定会查清楚。我保证。”

  

  林知夏没有反驳。她靠回江寻肩上,闭上眼睛。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发丝拂过江寻的脸颊,带着洗发水的茉莉香。

  

  “江寻。”

  

  “嗯?”

  

  “如果有一天……”林知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如果我变得不像我了,变得很坏很坏,你还会站在我这边吗?”

  

  “你不会变坏的。”

  

  “我是说如果。”

  

  江寻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保护你。永远保护你。”

  

  林知夏睁开眼睛,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江寻抓不住。是感动?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

  

  “永远太长了。”她轻声说,“长到足够改变很多事,也足够忘记很多人。”

  

  “我不会忘记。”江寻说,“也不会改变。”

  

  林知夏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更紧地握住江寻的手,紧得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她们在山坡上坐到很晚,直到宿舍楼快要锁门。

  

  下山的时候,林知夏走在前面,江寻跟在后面。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山路上交错,重叠,分开,又重叠。

  

  走到山脚时,林知夏突然回头,在江寻唇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谢谢你。”她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谢谢你愿意保护我。”

  

  那是她们之间最亲密的一个吻,也是最悲伤的一个吻。

  

  三个月后,秋。

  

  江寻记得那是个雨天。深秋的雨,冰冷刺骨,从早下到晚,把整个城市浇得湿透。

  

  她刚结束一天的训练,浑身酸痛,打算去林知夏的学校找她。她们约好晚上一起吃饭,庆祝江寻射击考核终于及格。

  

  走到校门口时,手机响了。是林知夏。

  

  “江寻,我在火车站。”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异常,“我要走了。”

  

  江寻愣住。“走?去哪?我们不是约好——”

  

  “对不起。”林知夏打断她,“我不能再见你了。”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你在哪个火车站?我现在过去——”

  

  “别来。”林知夏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来了我也不会见你。江寻,我们就到这里吧。谢谢你这些日子陪着我,但我……我必须走了。”

  

  “林知夏,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你妹妹的事有进展了?是不是有人威胁你?你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

  

  电话那头传来火车进站的广播声,模糊而遥远。

  

  “江寻。”林知夏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忘了我吧。就当……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

  

  “林知夏!”

  

  电话挂断了。

  

  江寻站在雨里,愣了几秒,然后发疯似的冲向最近的公交站。她记得林知夏说过,这个城市只有一个火车站。她跳上最近的一班公交车,浑身湿透,引来乘客异样的目光。

  

  半小时后,她冲进火车站候车大厅。雨天人不多,她一眼就看到了林知夏——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身边放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

  

  “林知夏!”

  

  林知夏抬起头。看到江寻的瞬间,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刻意的冷漠取代。

  

  “你怎么来了?”

  

  “你告诉我为什么。”江寻在她面前站定,雨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光洁的地面上,“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分手?至少要给我一个理由。”

  

  林知夏避开她的目光。“没有理由。就是累了,想换个环境。”

  

  “我不信。”江寻抓住她的手腕,“是不是你妹妹的事?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告诉我,我们一起——”

  

  “跟你无关!”林知夏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突然拔高,引来周围人的侧目,“江寻,我的事跟你无关!你听不懂吗?”

  

  江寻被她的反应震住了。这是林知夏第一次对她吼,第一次用这种冰冷的、充满敌意的眼神看她。

  

  “知夏……”她放软声音,“到底怎么了?你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

  

  “一起什么?”林知夏站起来,拎起行李箱,“一起查案?一起找真相?江寻,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所有事都有真相,不是所有罪恶都有惩罚。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

  

  她转身要走,江寻拦住她。

  

  “至少告诉我你要去哪。至少……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林知夏看着她,眼睛里的冰冷渐渐融化,变成一种深切的悲伤。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寻的脸颊,指尖冰凉。

  

  “江寻,你是个好人。”她轻声说,“好得不应该被我的世界污染。我的世界太暗了,暗得看不见光。你不一样,你是光。光不应该走进黑暗里,会被吞噬的。”

  

  “我不怕——”

  

  “我怕。”林知夏打断她,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怕你看到真实的我,会讨厌我,会恨我。我怕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会后悔认识我。所以让我走,在我还配得上你的喜欢的时候,让我干干净净地离开。”

  

  她说完,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检票口。

  

  江寻想追上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林知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看着那个她发誓要永远保护的人,就这样走出了她的世界。

  

  雨还在下,透过候车大厅高高的玻璃窗,把整个世界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水色。

  

  江寻在椅子上坐下,发现林知夏刚才坐的位置上,落着一条白色的发带。是她常戴的那条,边缘绣着一朵小小的茉莉花。

  

  她捡起发带,握在手心。布料已经被林知夏的体温捂暖了,带着她身上惯有的茉莉香气。

  

  那是林知夏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又三个月后,冬。

  

  江寻没有放弃寻找。她请了假,去了林知夏的老家,找到她父母开的小超市。两位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刻满岁月的痕迹。

  

  “知夏啊,好久没联系了。”林妈妈一边整理货架一边说,“她妹妹走后,她就变了个人。不爱说话,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后来她说要去外地工作,就走了。偶尔打个电话回来,也不说在哪,只说一切都好。”

  

  “她有没有提过一个叫江寻的人?”

  

  林妈妈想了想,摇头。“没听过。她很少跟我们说自己的事。”

  

  江寻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说如果林知夏联系他们,请务必告诉她。林妈妈答应了,但江寻知道,这个承诺大概率不会兑现。

  

  离开前,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阿姨,知秋的事……您真的相信是学习压力吗?”

  

  林妈妈整理货架的手停下了。她背对着江寻,肩膀微微颤抖。

  

  “不信又能怎样呢?”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人都没了,真相还有什么用?知道了又能怎样?能让我女儿活过来吗?”

  

  江寻无言以对。

  

  她走出超市,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一点温度。街道两旁的树都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无数绝望的手。

  

  手机响了,是警校的室友。

  

  “江寻,你什么时候回来?下周有模拟演练,缺勤要扣分的。”

  

  “明天就回。”

  

  挂断电话,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这个城市这么大,有这么多人,但她找不到想找的那个人。

  

  林知夏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时间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除了那条白色的发带,除了那些夏天的记忆,除了那句“我会永远保护你”的承诺。

  

  江寻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条发带。布料已经有些旧了,边缘起了毛球,但那朵茉莉花依然清晰。

  

  她握紧了它,仿佛这样就能握住什么已经失去的东西。

  

  而现在,2025年,秋。

  

  医院走廊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把江寻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她睁开眼睛,发现眼角有些湿润。她抬手抹了抹,手背沾上冰凉的水痕。

  

  观察室里,林知夏动了一下。她皱起眉,似乎在做一个不安的梦,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江寻站起来,走到观察窗前。隔着玻璃,她看见林知夏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流进鬓角,消失在纱布边缘。

  

  心电监护仪的波形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波动,然后恢复平稳。

  

  江寻想起林知夏在山坡上问她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坏很坏,你还会站在我这边吗?”

  

  当时的她回答:“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保护你。”

  

  现在呢?

  

  现在林知夏可能杀了三个人,可能还会杀第四个。现在她是一个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一个拥有超自然能力的危险人物。

  

  江寻还愿意保护她吗?

  

  还能保护她吗?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苏晚晴。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醒了?”苏晚晴走到观察窗前,看了一眼里面的林知夏,“生命体征稳定,脑部CT正常,没有颅内出血。外伤也不严重,额头那道口子缝了四针。”

  

  “她什么时候能清醒?”

  

  “随时可能。镇静剂的药效差不多过了。”苏晚晴顿了顿,看向江寻,“你打算怎么办?按程序,她醒来后就要进行讯问。但她的情况……很特殊。”

  

  “我知道。”

  

  “技术科那边还在分析那盒金属碎屑,但初步结果已经出来了。”苏晚晴压低声音,“那些碎屑的磁场特征,和我们之前在死者伤口里提取的完全匹配。换句话说——”

  

  “那就是凶器留下的。”江寻接话。

  

  苏晚晴点头。“但问题来了:凶器是什么?那些碎屑太微小了,不像是刀或者任何常见凶器留下的。更像是……某种精密器械的磨损碎屑。”

  

  “比如?”

  

  “比如医疗设备,或者实验室仪器。”苏晚晴翻开文件夹,“更奇怪的是,我们在碎屑里检测到一种罕见的同位素,通常用于放射性示踪。这种同位素半衰期很短,只有七十二小时。换句话说,如果碎屑是在死者遇害时留下的,那么凶器在那之前七十二小时内,一定接触过这种同位素。”

  

  江寻的脑子飞速运转。“医院?实验室?”

  

  “都有可能。但更可能的是——”苏晚晴合上文件夹,“凶手自己制备的凶器。用一种特殊合金,在制备过程中使用了这种同位素作为标记。”

  

  “为什么要在凶器上做标记?”

  

  “不知道。”苏晚晴摇头,“除非……凶手想留下某种信息。或者,这种标记本身就是凶器功能的一部分。”

  

  江寻想起林知夏在静止时间里触碰她时的感觉,想起那种世界漏跳一拍的错觉。如果凶器不是普通的刀,如果它在刺入人体时会产生某种震动,如果那种震动和时间暂停的能力有关……

  

  “苏医生。”她突然问,“如果一个人能让时间停止,她杀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理论上,时间停止意味着所有物理过程暂停。血液不会流动,神经信号不会传导,甚至痛觉都不会产生。被杀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死了,直到时间恢复流动的那一刻,生命体征瞬间消失。”

  

  “那对凶手来说呢?”

  

  “对凶手来说,她是在静止的世界里活动。她能看到一切静止的细节,能听到绝对的寂静,能触摸到凝固的时间。”苏晚晴的声音很轻,“那一定是一种……极致的孤独。”

  

  极致的孤独。

  

  江寻看着观察室里的林知夏。她蜷缩在病床上,像个受伤的孩子,眉头紧皱,仿佛在噩梦里挣扎。

  

  那个会坐在山坡上看日落的女孩,那个会在雨里吻她的女孩,那个会笑着说“你太天真了”的女孩,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怎么会变成一个在静止世界里杀人的怪物?

  

  就在这时,林知夏的眼睛睁开了。

  

  她先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然后转头看向观察窗。她的目光和江寻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有那么几秒钟,她们只是静静地对视。林知夏的眼神起初是空洞的,然后慢慢聚焦,认出了江寻。她的嘴唇动了动,但隔着玻璃,江寻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但从口型,江寻读出来了。

  

  她在说:“对不起。”

  

  然后林知夏闭上眼睛,转过头去,面对着墙壁,不再看江寻。

  

  仿佛那一眼,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江寻站在原地,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疲惫,苍白,眼里的挣扎清晰可见。

  

  她想起七年前火车站的告别,想起林知夏说的那句话:“我怕你看到真实的我,会讨厌我,会恨我。”

  

  现在她看到了。

  

  真实得鲜血淋漓,真实得残忍无比。

  

  但她没有讨厌,没有恨。

  

  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疼痛。

  

  为她失去的夏天,为她失约的承诺,为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也为这个被时间困住、被仇恨吞噬、被记忆侵蚀的女人。

  

  她的林知夏。

  

  又不完全是她的林知夏了。

  

  “江寻。”苏晚晴轻声说,“你需要做决定。是现在进去讯问,还是……”

  

  “再等等。”江寻说,声音沙哑,“等她……再休息一会儿。”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又只剩下江寻一个人。

  

  她看着观察室里的林知夏,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单薄的背影。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条白色的发带。七年了,布料已经发黄,边缘磨损,但那朵茉莉花依然顽强地绽放在那里。

  

  她握紧发带,贴在胸口。

  

  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倒流,回到那个夏天的山坡,回到那个说“我会永远保护你”的夜晚。

  

  回到一切都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但时间从不倒流。

  

  它只会一直向前,无情地,残忍地,把所有人推向无法回头的结局。

  

  江寻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掉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医院冰冷的地面上。

  

  溅开一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水花。

  

  像某个夏天,某个山坡,某个再也回不去的约定。

上一章 无题 静止罪最新章节 下一章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