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静止的猫鼠游戏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三盏。

　　江寻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林知秋自杀案的卷宗复印件。纸质已经泛黄，边缘卷曲，散发着一股旧纸张特有的霉味。这是七年前的案子，当时她还在警校，对案件只有模糊的印象——高中女生因学习压力跳楼自杀，典型的青春期心理问题，草草结案，无人质疑。

　　但现在重新看，处处都是疑点。

　　现场照片里，林知秋躺在教学楼下的水泥地上，白色连衣裙被血染红了大半。她脸朝上，眼睛睁着，但照片拍得很模糊，看不清表情。尸检报告简单得可疑：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左右，死因高坠致多脏器破裂，体内未检出酒精或药物，手腕有陈旧性自残伤痕。

　　附件里有几份询问笔录。班主任说林知秋“性格内向，成绩中游，最近情绪低落”。同桌说她“经常发呆，有时会自言自语”。父母在外地打工，电话里泣不成声，只说女儿“最近打电话回家时哭过几次，但问原因不肯说”。

　　没有提到校园霸凌。没有提到体育馆仓库。没有提到任何可疑的人或事。

　　一切都被归因于“学习压力”。

　　江寻翻到最后一页，是结案报告，签着两个经办民警的名字。其中一个她认识，老刘，去年退休了。另一个姓张，三年前调去了交警队。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1. 李晓琳——目击者/参与者，精神失常。

　　2. 视频证据——销毁/恢复？

　　3. 体育馆仓库——具体发生了什么？

　　4. 王昊——关键人物，目前失踪。

　　5. 时间胶囊社团——真实目的？

　　写完后，她盯着最后一项，笔尖悬停良久，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有些东西不对劲。

　　如果“时间胶囊”只是个普通的学生社团，为什么会在2015年的记录里出现“有些事不该被记住”？为什么2016年写着“铁盒沉了”？铁盒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江寻打开电脑，搜索“第七中学 2009 时间胶囊”。结果很少，只有几条陈年的校园论坛帖子，都在问“有没有人参加过时间胶囊社团”“那个社团后来怎么了”。回复寥寥，大多说“不清楚”“早没了”。

　　她换了个思路，搜索赵明远、陈文轩、张磊三人的高中时期信息。除了毕业照和几条校运动会的获奖记录，几乎一片空白。这三个人在高中时期像是刻意保持着低调——成绩中等，不惹事，不突出，普通得几乎透明。

　　但普通的高中生，会在毕业十几年后，以如此诡异的方式接连被杀吗？

　　江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她试图在脑海中重构时间线：

　　2009年冬，体育馆仓库发生某事，涉及赵明远、陈文轩、张磊、王昊、李晓琳，以及林知秋。事件被拍下视频。

　　2010年，林知秋跳楼自杀，案件以“学习压力”结案。

　　2012年，李晓琳精神失常入院。

　　2015年，“时间胶囊”记录出现异常。

　　2016年，“铁盒沉了”。

　　2025年，赵明远等三人开始被杀。

　　而林知夏，在妹妹死后不久觉醒时间暂停能力，七年后归来复仇。

　　逻辑上说得通。动机、能力、时间线，都对得上。

　　但证据呢？

　　江寻睁开眼，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晚并不完全黑暗，远处高楼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暗红色，像一块陈旧的血渍。她知道林知夏现在可能就在某个地方，计划着下一次谋杀，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如果王昊真的是最后一个目标。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

　　“金属碎屑的对比结果出来了，和你猜的一样。具体见面说。”

　　江寻回复：“明早八点，办公室。”

　　她看了看表，凌晨三点十分。再过五个小时，天就亮了。而明天晚上九点，是林知夏预告的下一次作案时间。

　　她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机密”标签。这是她下午从档案室借调出来的，关于林知秋案的所有原始材料——包括一些当年没有被录入电子档案的零散笔记和照片。

　　她抽出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林知秋的储物柜内部，书本摆放整齐，但最下层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星空图案。照片备注写着：“死者个人物品，已交还家属。”

　　江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自己的柜子，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她今天下午从林知夏公寓抽屉里找到的那本“时间胶囊”记录本。

　　她翻到最后一页有记录的地方——2016年，“铁盒沉了”。

　　再往前翻，2015年，“有些事不该被记住”。

　　笔迹稚嫩，是十几岁少年的字。但江寻注意到，在“铁盒沉了”那一行下面，有极淡的铅笔痕迹，像是后来有人用橡皮擦过，但没擦干净。

　　她把台灯调到最亮，侧着光仔细看。铅笔痕迹组成了几个模糊的数字：20091224。

　　2009年12月24日。平安夜。

　　江寻立即打开电脑，搜索2009年12月24日第七中学的相关记录。校历显示那天是寒假前的最后一天上课日，下午就放假了。学校论坛里有一条老帖，标题是“平安夜体育馆派对有人去吗？”，发帖人匿名，回复只有三条：

　　“不去，要补课。”

　　“听说有刺激的。”

　　“别乱说。”

　　刺激的？

　　江寻截屏保存，继续搜索。在另一个本地生活论坛的考古帖里，她看到了一条2010年1月的帖子，标题是“七中体育馆后面是不是出过事？”。楼主说平安夜那晚路过学校，听见体育馆后面有吵闹声和女生的哭声，但没敢进去看。下面有人回复：

　　“别问，小心惹麻烦。”

　　“学校压下来了。”

　　“据说有视频，但谁都没见过。”

　　视频。

　　江寻靠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视频——那个记录了2009年平安夜在体育馆仓库发生的事的视频。林知夏说李晓琳用另一个手机录了备份，但手机坏了，只恢复出五秒。

　　但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林知夏在说谎呢？

　　如果那个视频根本就没坏，或者，林知夏已经恢复了全部内容？

　　江寻看着桌上摊开的卷宗，一个想法突然浮现。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便签纸上写下几个字：

　　“我知道是你，停下来。”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便签纸夹进林知秋案的卷宗里，正好夹在尸检报告那一页。

　　接着，她把卷宗放回档案袋，重新贴上封条，放回文件柜最下面的抽屉，但没有上锁。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办公室的灯，只留下一盏台灯。然后她走到窗边的观察死角——那里有一排档案柜形成的视觉盲区——静静坐下，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凌晨四点的城市最安静，连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都稀疏了。江寻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她在赌。

　　赌林知夏会来。

　　赌林知夏有能力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进入警局。

　　赌林知夏会查看这份卷宗。

　　如果她赌对了，那么明天晚上体育馆的抓捕行动，就会多一分把握。

　　如果赌错了……

　　江寻摇摇头，把杂念甩开。她不能错。她必须对，因为三条人命已经没了，第四条命危在旦夕。因为她是警察，而警察的职责就是阻止犯罪，无论罪犯是谁。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凌晨五点，清洁工推着车走过走廊，拖把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江寻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她的腿开始发麻，眼睛干涩，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然后，在凌晨五点半，她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某种感觉——空气的流动改变了，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抽走了房间里的所有声响。空调的嗡鸣、远处街道的噪音、甚至她自己呼吸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江寻屏住呼吸，从档案柜的缝隙往外看。

　　办公室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林知夏站在门口。

　　她穿着深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静止的时间里，她的动作流畅得像水，脚步轻盈得像猫。她径直走向文件柜，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那个档案袋。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江寻看着她打开档案袋，抽出卷宗，一页页翻看。当翻到尸检报告那一页时，林知夏的手停住了。

　　她看见了那张便签纸。

　　在静止的、灰蓝色的世界里，那张黄色的便签纸像一小簇火焰。林知夏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江寻以为时间会永远停在这一刻。

　　然后，林知夏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办公室。

　　她的视线在江寻藏身的角落停顿了一瞬。有那么一瞬间，江寻觉得她看见了自己——不是真的看见，而是一种直觉，一种在静止世界里对另一个存在的感知。

　　但林知夏没有走过来。她只是收回目光，把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她继续翻看卷宗，直到最后一页。

　　看完后，她没有把卷宗放回档案袋，而是从自己随身带的小包里拿出手机，对着几页关键内容拍了照。闪光灯在静止的世界里没有亮起，但江寻能看到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苍白得像月光。

　　做完这一切，林知夏把卷宗整理好，放回档案袋，再把档案袋放回抽屉。整个过程有条不紊，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最后，她走到江寻的办公桌前，停下。

　　桌上有江寻没喝完的半杯咖啡，一份摊开的案件报告，一支用了一半的笔。林知夏伸出手，指尖悬在咖啡杯上方，似乎想碰一碰，但最终没有落下。

　　她转而拿起那支笔，在案件报告的空白处，轻轻写下一行字。

　　然后她放下笔，转身走向门口。

　　在即将出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江寻藏身的方向。

　　那个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悲伤，有决绝，有一闪而过的温柔，还有某种江寻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告别。

　　门无声地关上。

　　下一秒，世界的声音重新涌了回来。空调的嗡鸣，远处车辆的引擎声，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时间恢复了流动。

　　江寻从藏身处走出，腿因为长时间不动而有些僵硬。她先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抽屉——档案袋还在原位，但封口处的胶带被重新贴过，贴得不如原来平整。

　　然后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看向那份案件报告。

　　在空白处，用她的笔，写着一行清秀的小字：

　　“对不起，我停不下来了。”

　　字迹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江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技术科的号码。

　　“小刘，是我。帮我调取今天凌晨五点半左右，支队办公室楼层的监控。所有角度都要。”

　　“江队，那个时间段监控系统例行维护，自动关闭了半小时。要到五点四十五才恢复。”小刘的声音带着困意，“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江寻挂断电话，看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东边的楼群间透出来，给城市镀上一层淡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今天晚上九点，一切都会结束。

　　无论以什么方式。

　　她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报告。不是给上级的，是给她自己的——详细记录了从接手案件到现在所有的发现、推测和证据链。写完后，她加密保存在一个私人文件夹里。

　　然后她打开邮箱，给苏晚晴发了一封邮件：

　　“早上的会取消。我有新线索，需要单独核实。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她们大学时常去的一家咖啡馆，离警局不远，但足够隐蔽。

　　发完邮件，江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需要休息一会儿，哪怕只有几分钟。但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林知夏在静止世界里的样子——那种绝对的控制，那种非人的寂静，那种让人窒息的孤独。

　　她能暂停时间，但她自己被困在了时间里。

　　江寻突然想起林知夏说过的话：“每次使用能力，我都会失去一些记忆。”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林知夏每杀一个人，就会离完整的自己更远一步。当她杀完最后一个人，完成复仇时，她还会记得自己是谁吗？还会记得为什么要复仇吗？

　　还是说，到那个时候，复仇已经成了她存在的唯一意义？

　　手机震动，是陈宇发来的信息：

　　“江队，体育馆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便衣下午四点到位，监控全部调试完毕。另外，王昊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城西一个废弃工厂，要派人去查看吗？”

　　江寻回复：“派两个人去，注意安全。有任何发现立即报告。”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今天会是很长的一天。

　　而夜晚，会更长。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江寻推开咖啡馆的门。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苏晚晴，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她看到江寻，抬了抬手。

　　“你迟到了五分钟。”苏晚晴说，但语气里没有责怪。

　　“路上堵车。”江寻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东西带来了吗？”

　　苏晚晴从包里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几粒极微小的金属碎屑。“你要的对比结果。和你想的一样，这些碎屑的成分，和从三名死者伤口提取的完全一致。但更关键的是这个——”

　　她又拿出另一份报告：“技术科做了更精细的分析，发现这些碎屑表面有极其微弱的磁场残留。不是普通的金属，是某种特殊合金，具体成分还在分析，但可以确定的是，这种合金在静止状态下会释放特定的低频振动——频率正好是18赫兹。”

　　江寻接过报告，快速浏览。“来源能确定吗？”

　　“暂时不能。这种合金很罕见，市面上没有流通记录。可能来自某种特殊设备，或者……”苏晚晴压低声音，“某种自制的东西。”

　　“凶器。”

　　“很有可能。”苏晚晴点头，“但如果是凶器，为什么会在伤口里留下碎屑？通常刀刃刺入人体，除非本身有缺损，否则不会脱落碎片。除非——”

　　“除非刀在刺入后，在体内有过震动。”江寻接话，“就像你之前说的。”

　　“对。但怎么震动？心脏停止跳动后，血液不再流动，肌肉会迅速僵硬，外力造成的震动幅度非常有限。”苏晚晴推了推眼镜，“除非震动发生在刺入的瞬间，而且频率极高，像……像电动工具那样的高频振动。”

　　江寻想起林知夏在时间停止后触碰自己时的感觉——那一瞬间的违和感，那种仿佛整个世界漏跳了一拍的错觉。如果刀在静止的时间里刺入，然后在时间恢复的瞬间因为某种原因高频震动……

　　“还有一件事。”苏晚晴从包里又拿出一个平板，调出一段监控录像，“这是今早技术科恢复的，赵明远收藏室外的走廊监控，案发当天下午的完整版。你看这里。”

　　画面显示下午两点五十五分，赵明远走进收藏室。三点整，保安巡逻经过，向里面的赵明远点头示意。三点零二分，画面出现轻微的横向拉伸——就是之前发现的“卡顿”。

　　但苏晚晴把画面放慢到十分之一速。

　　在“卡顿”发生前的零点五秒，画面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虚影。那虚影是一个人形，从走廊尽头走向收藏室门口，但在下一帧就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是？”江寻问。

　　“我们做了增强处理。”苏晚晴调出处理后的图像，“看这个。”

　　虚影被放大、锐化，虽然依然模糊，但能看出大概轮廓——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身高约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体型偏瘦。最重要的是，这个人的手腕上，有一个明显的环状物。

　　“手链？”江寻眯起眼睛。

　　“或者手表。但根据反光分析，更像是某种编织物。”苏晚晴说，“江寻，这个身形，这个手链……你想到谁了吗？”

　　江寻没有回答。她盯着屏幕上的虚影，那个在静止时间里短暂现形的人影，那个可能杀了三个人的幽灵。

　　林知夏。

　　“这只是推测。”苏晚晴收起平板，“没有直接证据。而且这个虚影太模糊，法庭上不可能作为证据。”

　　“我知道。”江寻说，“所以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你打算怎么做？”

　　江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引蛇出洞。”她说。

　　下午四点，江寻回到警局，召集专案组开会。

　　“根据最新线索，”她站在白板前，语气平稳，“我们怀疑凶手下一个目标可能是王昊，作案地点可能在第七中学旧校区，时间大概是今晚。”

　　陈宇举手：“江队，王昊现在失踪，我们怎么确定他会出现？”

　　“他会出现的。”江寻说，“因为有人会让他出现。”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