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夜来得早,枫林庄园的木窗已糊上了薄纸,挡住了渐凉的晚风。灶膛里的火还剩最后一点余烬,映得屋内昏黄一片,谢薇儿坐在壁炉边的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诗集,指尖轻轻摩挲着卷边的书页。
伊索尔德坐在对面的矮凳上,正在打磨一把新打的镰刀。砂轮转动的“沙沙”声,与窗外枫树叶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安静的夜曲。火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她的神情专注,眉头微蹙,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谢薇儿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的手上。伊索尔德的指尖沾着些铁屑,在火光下泛着冷光,那双手握过斧头、抡过铁锤、种过庄稼、采过草药,如今又在打磨铁器,每一道薄茧都藏着岁月的痕迹。她忽然想起在洛林庄园的夜晚,父亲会在书房里处理封地事务,母亲会在灯下刺绣,而她,只能坐在角落里,读那些被允许读的书。
“伊索尔德,”谢薇儿轻声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寂静,“我给你念首诗吧?”
伊索尔德打磨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火光在她眼底跳跃,像两颗小小的火星:“好。”
谢薇儿的嘴角微微上扬,清了清嗓子,轻声念了起来。她的声音很柔,像夜风拂过湖面,带着淡淡的韵律感,在狭小的屋子里缓缓流淌:“我曾踏月而来,只因你在山中。山风拂发,拂颈,拂裸露的肩。月光轻吻,吻我的额,吻我的眼……”
她念得很投入,眼神悠远,仿佛回到了洛林庄园的月光下。那时她会在花园里,对着满院的玫瑰轻声吟诵,只是那时,没有听众,只有风吹过玫瑰的声响。
伊索尔德放下手里的镰刀,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静静听着。她的眉头渐渐舒展,紧绷的下颌线也柔和了许多。谢薇儿的声音像一股暖流,淌过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驱散了那些潜藏的阴霾。
“这首诗,讲的是什么?”伊索尔德睁开眼,轻声问。
“讲的是一个人,为了心爱的人,穿越山川湖海,只为见一面。”谢薇儿解释道,眼底带着一丝温柔,“就像……就像鸟儿为了迁徙,飞越千里。”
伊索尔德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的星空上:“很远的路。”
“嗯。”谢薇儿点头,“但只要心里有念想,再远的路,也不觉得辛苦。”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伊索尔德的手上,只见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那里似乎戴着什么东西,被衣袖遮住了大半。谢薇儿没有多问,只是继续往下念诗,声音依旧轻柔。
接下来的几天,每到夜晚,谢薇儿都会给伊索尔德念诗。有时是拜伦的浪漫,有时是但丁的深沉,有时是一些不知名的民谣。伊索尔德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会问一两个关于诗句的问题,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陪伴。
谢薇儿发现,伊索尔德虽然话少,却很聪明。她能从诗句里,读懂那些藏在文字背后的情感,有时还能说出一些独到的见解,让谢薇儿刮目相看。
除了念诗,谢薇儿还想为伊索尔德做点别的。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学过的舞蹈,那是母亲请的名师教的,说是能培养贵族小姐的气质。只是后来父亲觉得太过张扬,便不让她再跳了。
一个月色皎洁的夜晚,谢薇儿拉着伊索尔德来到院子里的枫树下。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霜,洒在地上,映得枫树叶红得愈发浓烈。
“我想跳支舞给你看。”谢薇儿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还有一丝期待。
伊索尔德有些惊讶,却还是点了点头,靠在枫树上,静静地看着她。
谢薇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随着风的节奏,缓缓起舞。她的动作很轻柔,像一只展翅的蝴蝶,在月光下旋转、跳跃。裙摆飞扬,像一朵盛开的花,棕褐色的卷发在风中飘动,带着淡淡的甜香。
她跳的是一支宫廷舞,舞步优雅,姿态柔美,与这山野的粗犷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的眼睛像盛满了星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
伊索尔德的目光紧紧地锁在她身上,眼底的清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舞蹈,也从未见过这样快乐的谢薇儿。在她的认知里,舞蹈是贵族们消遣的玩意儿,华而不实,可此刻,看着谢薇儿在月光下起舞,她忽然觉得,原来舞蹈也可以这么美,这么有生命力。
谢薇儿跳得很投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忘记了洛林庄园的规矩,忘记了逃亡的惶恐,忘记了身份的差异,只想着把最美的舞姿,展现给眼前的人。
舞罢,谢薇儿微微喘息着,看着伊索尔德,脸颊微红:“好看吗?”
伊索尔德走上前,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布巾:“好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真诚,“像月光下的精灵。”
谢薇儿的心跳漏了一拍,接过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脸颊更烫了。她低下头,小声说:“如果你喜欢,我以后经常跳给你看。”
“好。”伊索尔德点头,目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那里沾着一片小小的枫树叶。她伸出手,轻轻替她摘了下来,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的头皮,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谢薇儿的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正好撞上伊索尔德的目光。月光落在她的眼底,像一汪深潭,温柔得能将人淹没。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枫香,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的关系越来越近。谢薇儿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局促,她会主动帮伊索尔德做家务,会在她打铁累了的时候,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会在她晚上回来的时候,做好热腾腾的饭菜。
而伊索尔德,也渐渐对谢薇儿敞开心扉。她会和她说起山里的趣事,说起镇上的人情世故,说起自己打铁时遇到的难题。只是,关于那个旧布包,关于她无名指上的东西,她始终没有提起。
谢薇儿没有追问,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也没有告诉伊索尔德,自己其实很害怕打雷,很害怕黑暗。她相信,总有一天,伊索尔德会愿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
一个深夜,谢薇儿被尿意憋醒,起身去院子里的茅房。路过外间的时候,她看到油灯还亮着,伊索尔德坐在木椅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看得入神。
谢薇儿的脚步顿住了,好奇心驱使着她,悄悄走近了些。
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看到伊索尔德手里拿着一枚银戒指。那戒指很简单,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一个光秃秃的圆环,却被擦拭得锃亮。伊索尔德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戒指,眼神温柔得不像话,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像在回忆着什么。
谢薇儿的心里猛地一揪。她想起露西卡说的话,想起那个旧布包里的银戒指,原来这就是伊索尔德最珍贵的东西。
或许是她的脚步声惊动了伊索尔德,伊索尔德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将戒指攥在手里,塞进了怀里。
“你……你怎么醒了?”伊索尔德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带着一丝紧张。
谢薇儿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我……我去茅房,路过这里。”她没有提起戒指的事,只是轻声说,“夜深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去市集呢。”
“嗯。”伊索尔德点了点头,熄灭了油灯,“你也小心些。”
谢薇儿转身走进茅房,心里却乱糟糟的。她能感受到,那枚戒指对伊索尔德来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或许是她母亲的遗物,或许是姨妈留下的念想。她不想让伊索尔德为难,所以没有追问,可心里却忍不住好奇,忍不住心疼。
回到里间的床上,谢薇儿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伊索尔德刚才的眼神,温柔中带着忧伤,像被雨水打湿的蝴蝶,让人心疼。她忽然觉得,伊索尔德的心里,藏着太多的故事,太多的伤痛,而自己,能做的,只是默默地陪伴在她身边,为她分担一点点。
不知过了多久,谢薇儿终于睡着了。梦里,她看到伊索尔德戴着那枚银戒指,在月光下微笑,笑容温柔而灿烂,像从未受过伤一样。
窗外的月光依旧皎洁,枫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伊索尔德躺在外间的干草上,却没有丝毫睡意。她的手紧紧地攥着怀里的银戒指,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想起母亲温柔的笑容,想起姨妈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自己这些年吃过的苦,伊索尔德的眼眶微微发热。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独,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走完余生,可自从谢薇儿来到这里,一切都变了。
谢薇儿的出现,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灰暗的生活。她的温柔,她的善良,她的笑容,像春天的细雨,滋润了她干涸的心田。她开始贪恋这份温暖,开始害怕失去,开始想象两个人一起生活的未来。
只是,她不敢。她害怕自己的过往会牵连到谢薇儿,害怕那些伤痛会再次袭来,害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会像泡沫一样,一触就破。
她轻轻摩挲着银戒指,在心里默默地说:“母亲,姨妈,我该怎么办?”
风语山岗的风,穿过枫林,轻轻叩响窗棂,像是在回应她的疑问。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了所有的秘密与忧伤。
两个辗转难眠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被同一份情愫牵绊着,在沉沉的夜色里,各自诉说着心底的秘密。而这份悄然滋生的感情,像一株顽强的藤蔓,正在慢慢生长,缠绕着彼此的心跳,缠绕着风语山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