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彻底散尽时,天光已透亮得晃眼。
谢薇儿跟着伊索尔德走出枫林庄园的木栅栏门,脚步还有些发飘。她换上了伊索尔德找出来的一件灰布长裙,裙摆及踝,料子粗糙却干净,腰间系着一根粗布腰带,衬得她原本纤细的身形更显单薄。那件磨毛的羊毛斗篷被伊索尔德仔细补好了边缘的破洞,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痕迹,披在肩上,竟比来时暖和了许多。
伊索尔德肩上扛着一柄半成的镰刀,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篮子,里面放着几块打磨好的马蹄铁。她走得不快,步伐却稳,谢薇儿跟在她身侧,踩着被阳光晒暖的泥土,闻着风里捎来的枫香与草木气,心里竟生出几分雀跃的期待。
去市集的路要穿过一片矮松林,松针落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像铺了一层厚绒毯。阳光穿过松枝的缝隙,投下细碎的光斑,在两人的衣摆上跳跃。
“青石镇的市集,逢三、六开市。”伊索尔德忽然开口,打破了林间的寂静,“今天人会多些,你跟着我就好。”
谢薇儿连忙点头,目光落在她扛着的镰刀上。那镰刀的刃口被磨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木柄被握得光滑圆润。“这些……都是你打的吗?”
“嗯。”伊索尔德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镇上的农户要的,比买现成的便宜。”
谢薇儿想起庄园里那个小小的打铁砧,想起那些散落的铁矿石,想起昨夜炉火映照下她专注的侧脸。这个看似清冷的姑娘,竟是靠着一双打铁的手,撑起了这座小小的庄园。
穿过松林,前方渐渐传来人声鼎沸的喧闹。青石镇的轮廓在远处的田埂尽头显现出来,青灰色的石屋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云霭连成一片。市集就设在镇口的空地上,用木栅栏围出一片不小的区域,里面挤满了人,叫卖声、谈笑声、牲畜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伊索尔德放慢脚步,侧过头叮嘱她:“人多,别乱跑。”
谢薇儿攥紧了斗篷的系带,点了点头。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市集,没有贵族庄园里精致的摊位,没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商人,只有一张张黝黑朴实的脸,一个个摆着蔬菜、布匹、铁器的简陋摊子。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的甜香、牲畜的腥膻、还有泥土与汗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竟透着一股鲜活的烟火气。
伊索尔德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熟稔地和几个摆摊的农户打招呼。那些农户见了她,都笑着点头,语气亲切:“伊索尔德,今天又带了好东西来?”
“刚打好的马蹄铁,还有这柄镰刀,你看看合不合手。”伊索尔德放下肩上的镰刀,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笃定。
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农蹲下身,拿起马蹄铁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赞:“你这手艺,真是没话说!比镇上那个老铁匠打得还好。”
伊索尔德没接话,只是从篮子里拿出几块马蹄铁递给老农。两人低声谈好了价钱,老农喜滋滋地接过马蹄铁,又塞给她几个红彤彤的苹果:“自家种的,尝尝鲜。”
伊索尔德没有推辞,接过苹果放进篮子里,又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老农。她的动作利落,神情坦然,和这些农户相处时,身上那股清冷的疏离感淡了许多,多了几分融入烟火的温和。
谢薇儿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好奇地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落在她那件干净却朴素的灰布长裙上,带着几分探究。她下意识地往伊索尔德身后躲了躲,攥着裙摆的手指微微收紧。
“怕生?”伊索尔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谢薇儿抬起头,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红苹果,递到自己面前。苹果的表皮光滑,带着阳光的温度,还沾着几滴晶莹的露水。“给你。”
谢薇儿接过苹果,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掌心,脸颊微微发烫:“谢谢。”
她咬了一口苹果,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带着阳光的味道。这是她逃亡以来,吃到的第一个甜果子,甜得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伊索尔德!”
谢薇儿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蓝布衣裙的女子快步走了过来。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梳着一条乌黑的长辫,辫梢系着一根红绳,眉眼弯弯的,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她的手里捧着一匹靛蓝色的粗布,走到伊索尔德面前,笑着说:“你要的布,我带来了,新染的,颜色正得很。”
伊索尔德接过布,摸了摸料子,点了点头:“谢谢,露西卡。”
原来她就是露西卡裁缝。谢薇儿想起伊索尔德提过的名字,悄悄打量着她。露西卡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像春日里的阳光,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
露西卡的目光落在谢薇儿身上,眼睛一亮,笑着问:“这位是?”
“她叫谢薇儿。”伊索尔德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护佑,“暂时住在我那里。”
“你好呀,谢薇儿!”露西卡热情地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暖暖的,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我是露西卡,就在镇上开裁缝铺。你这裙子的料子太糙了,改天来我铺子里,我给你做件新的!”
谢薇儿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小声说:“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露西卡笑得眉眼弯弯,“伊索尔德帮了我家不少忙,这点小事算什么!对了,你会不会做点心?我听说伊索尔德庄园里的炉子,最近总飘着甜香呢。”
谢薇儿的脸更红了,想起自己偷偷烤的那几个蓝莓派——蓝莓是她在庄园附近的灌木丛里找到的,味道酸涩,却被她用仅有的一点糖腌得甜了些。“我……会做一点蓝莓派。”
“那太好了!”露西卡眼睛更亮了,“下次市集,你可以拿来卖呀!镇上的人都爱吃甜口的,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伊索尔德这时插了一句:“她的派做得很好吃。”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谢薇儿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暖暖的。她抬起头,看向伊索尔德,正好撞上她看过来的目光。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清冷,竟藏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漾起圈圈涟漪。
露西卡还要再说些什么,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伊索尔德!露西卡!”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粗布短褂,腰间系着一条围裙,手里提着一串刚烤好的香肠,脸上满是憨厚的笑容。“刚烤好的香肠,尝尝!”
“汉娜大叔。”伊索尔德喊了他一声。
谢薇儿认出他是汉娜大婶的丈夫,镇上开烤肉摊的。汉娜大叔把香肠递给她们,目光落在谢薇儿身上,笑着说:“这位就是伊索尔德收留的姑娘吧?汉娜昨天还跟我说,要给你送些新鲜的蔬菜呢。”
谢薇儿连忙道谢,接过那根烤得焦黄的香肠,香气扑鼻而来。
市集的人越来越多,伊索尔德的马蹄铁和镰刀很快就卖完了。露西卡拉着谢薇儿的手,带她逛遍了整个市集,给她介绍着各种新奇的玩意儿:红彤彤的糖葫芦,捏得惟妙惟肖的面人,还有带着花纹的陶碗。汉娜大叔塞给她一串烤得流油的香肠,农户们递给她刚摘的草莓和杏子。
谢薇儿的篮子很快就满了,怀里抱着各种各样的吃食,心里暖洋洋的。她从未被这样的热情包围过,在洛林庄园时,她身边只有毕恭毕敬的仆从,只有刻板严肃的父亲,只有温柔却疏离的母亲。没有人会拉着她的手,笑着和她说话;没有人会塞给她甜甜的果子,让她尝鲜;更没有人会真心实意地邀请她,去家里做客。
夕阳西斜时,市集渐渐散了。伊索尔德肩上的担子空了,手里却多了几个铜板,沉甸甸的。她把铜板递给谢薇儿:“明天,我们可以去买些面粉和糖。”
谢薇儿愣住了:“给我?”
“嗯。”伊索尔德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认真,“你的蓝莓派,会卖得很好。”
谢薇儿攥着那些温热的铜板,眼眶忽然就湿了。她看着身边这个清冷的姑娘,看着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发梢,看着她手里提着的满满一篮果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想留下来。
想留在这座小小的枫林庄园,想和眼前的人一起,守着炉火,烤着麦饼,看着枫树叶红了又落。
想把这片充满烟火气的土地,当成自己的家。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柔的画。风语山岗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淡淡的麦香,拂过她们的发梢。
谢薇儿咬了一口手里的草莓,清甜的汁水溢满口腔。她侧过头,看着伊索尔德的侧脸,忽然小声说:“伊索尔德,谢谢你。”
伊索尔德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她。夕阳落在她的眼里,像盛着一汪融化的金。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谢薇儿的头发,指尖的温度,暖得像这秋日的暖阳。
远处的枫林庄园,烟囱里又升起了袅袅的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