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深处，无光无暗，唯有道种沉浮，碎片旋转。
当墨沉（魏无羡）的心神彻底沉入的刹那，外界的一切喧嚣、厮杀、威压、痛楚，都仿佛被隔在了无尽遥远的彼岸。时间与空间的感知变得模糊、粘稠，唯有道种表面那道裂缝散发的幽光，与混沌钟碎片吞吐的灰蒙道韵，是这“内宇宙”中唯一清晰的存在。
他“看”向道种，看进那道拓宽了些许的裂缝深处。那里，无数更加细微的混沌漩涡生灭不息，仿佛在演绎着万物归墟与开天辟地的至理。他能感觉到，道种对“养分”的渴望，对解析、吞噬、演化更高层次能量与法则的本能冲动。它也“感知”到了外界那庞然、污秽、却蕴含着庞大能量与混乱法则的“血骷尊”本体——那对道种而言，无疑是一顿丰盛但充满“毒素”的大餐。
他又“看”向混沌钟碎片。巴掌大小的灰蒙碎片，静静悬浮，其上的古老裂痕与道纹仿佛铭刻着时空的叹息。它没有主动的意志，只有一种亘古的、近乎“道”本身的沉寂与包容。但当墨沉的心神主动触碰、祈求时，碎片微微一亮，一丝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清晰、却也更加难以掌控的“镇压”与“时空”道韵，如同被唤醒的游龙，缓缓流转而出。这丝道韵太过高渺，以墨沉此刻的修为与神魂强度，哪怕只是引导其一丝气息，也感觉如同稚童挥舞山岳，沉重无比，神魂传来撕裂般的胀痛。
“不够……单凭引导碎片道韵加持攻击，威力或许能再增，但消耗与反噬我也承受不起，且未必能一击绝杀这怪物……”墨沉的心念在识海中飞快碰撞、推演。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道种与碎片之间，那因长期共鸣、温养而产生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的“联系”上。这联系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道韵层面的“共鸣通道”。
一个近乎自毁的疯狂构想，在他心神中骤然成型！
不引导碎片道韵外放攻敌，而是……以自身识海为“炉”，以道种为“引”，以混沌钟碎片那一丝至高道韵为“火”，强行“熔炼”、“提纯”自身对“血骷尊”力量的一切理解、解析、标记（包括“逆源同化符”的侵蚀信息、阴魔本源特性、乃至此刻外界那庞然邪物体内能量流转的模糊感知）！
再将这“熔炼”出的、极度浓缩的、针对“血骷尊”本源弱点的“道韵毒剂”，通过道种与自身“混沌蚀灵纹”的同源联系，混合自身最后的精血、神魂之力，甚至……赌上道种的一次“深度共鸣”与“主动吞噬”的渴望，化作一击！
这一击，将不再是寻常的能量攻击或神通法术，而是直指对方存在根基的“道伤”！是专门为“血骷尊”这种力量驳杂、根基不稳、灵智混乱的“畸变聚合体”准备的“解构之刃”！
风险？大到无法估量！
强行“熔炼”混沌钟碎片的道韵，哪怕只是一丝，也可能瞬间撑爆他的识海，或让他的神魂被那至高道韵同化、湮灭。以道种为“引”，深度共鸣，一个不慎，道种可能失控，反过来吞噬他自身。而将自身对敌人的理解与解析、连同精血神魂一起“熔炼”出去，无论成败，他都将在瞬间陷入前所未有的虚弱，甚至可能伤及根本，道途断绝。
但，这或许是唯一能在图腾之力彻底耗尽、赤岩部被淹没前，重创甚至瓦解“血骷尊”的机会！赌的就是对方“混乱”的本质，无法有效抵御这种针对性的、直指本源的“道韵侵蚀”！
电光石火间，念头已定。墨沉没有丝毫犹豫。外界，那两条扬起的恐怖触手已携着毁灭之势轰然落下，图腾“山焰壁垒”光芒摇曳，裂缝蔓延，岩翁等人面如金纸，赤岩部战士的怒吼中已带上了决死的悲怆。
“就是现在！”
识海中，墨沉的心神发出无声的咆哮！他不再压制道种对“血骷尊”那庞然邪力的本能渴望，反而主动放开一丝限制，让道种的“吞噬”与“解析”欲望，顺着与碎片的那丝“共鸣通道”，轰然冲向混沌钟碎片！
仿佛是感受到了“食物”的气息与“熔炉”的邀请，一直沉寂的混沌钟碎片，那缕被引导出的“镇压”与“时空”道韵，骤然变得活跃、炽烈！但它并未外放，而是在墨沉心神的疯狂引导与道种渴望的牵引下，顺着那“共鸣通道”，倒卷而回，与道种裂缝中涌出的、贪婪的混沌幽光，狠狠撞在了一起！
嗡——！！！
并非巨响，而是一种直抵存在本质的、让墨沉整个神魂都瞬间空白、仿佛要彻底消散的恐怖震颤！道种与碎片道韵的碰撞点，仿佛化成了一个微型的、狂暴的“混沌奇点”，疯狂地撕扯、吞噬着墨沉主动灌注进去的一切——他对“血骷尊”力量结构的解析、逆源同化符的侵蚀信息、阴魔本源的特性、甚至包括他自己的一部分精血意念与神魂烙印！
痛苦无法形容，仿佛整个“存在”都被投入了磨盘，一点点碾碎、重组。但他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以无上意志，引导着这狂暴“熔炼”的过程，将所有的“杂质”与“毒素”煅烧、剔除，只萃取那最精纯、最针对、最恶毒的——“解构”与“归墟”的意蕴！
这个过程在外界看来，不过是墨沉闭目凝神的短短一息。
下一瞬，他紧闭的双眸，猛然睁开！
眼中已无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灰蒙蒙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混沌漩涡！他的脸色惨白如死人，七窍缓缓渗出暗金色的、混合着奇异灰芒的血迹，气息衰弱到了极点，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抬起了右手。那只手枯槁、颤抖，却稳定地对着图腾光罩外，那已近在咫尺、两条触手即将落下的“血色肉毯”核心——那九头怪物虚影的中央。
没有咒文，没有光芒，甚至没有能量的剧烈波动。
他只是对着那个方向，食指轻轻向前，虚虚一点。
“寂。”
一个沙哑、微弱、却仿佛带着某种天地规则的音节，自他喉间吐出。
随着这个音节，一点微不可察的、仿佛不存在于现世的、灰到极致的“光点”，自他指尖悄然飘出。这“光点”小如芥子，移动缓慢，没有散发任何威压或能量，甚至给人一种随时会湮灭的错觉。
然而，就在这“灰点”出现的刹那——
那两条正以毁天灭地之势砸落的恐怖触手，动作骤然一僵！不是被阻挡，而是仿佛其内部运转的“法则”或“意志”，出现了刹那的“迷茫”与“断流”！触手表面无数痛苦哀嚎的面孔，齐齐一滞，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空洞的“茫然”。
“血色肉毯”中心，那九头怪物的虚影，十八只猩红的眼眸，第一次同时转向了那缓慢飘来的、微不足道的“灰点”！眼眸中疯狂的暴怒与怨毒，首次被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最深层次的恐惧所取代！那恐惧如此纯粹，甚至压过了它的混乱与疯狂！
“吼……不……！！”
九张巨口同时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充满了惊惶与抗拒的嘶吼，试图操纵触手、调动血海、催动一切力量去阻挡、湮灭那“灰点”。
但，迟了。
那“灰点”看似缓慢，实则以一种超越了寻常空间与速度概念的、“注定”的轨迹，无视了途中一切血光、邪气、乃至扭曲的空间，悠悠地，飘到了九头怪物虚影的眉心前，然后，轻轻一碰，融了进去。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血色肉毯”停止了蠕动。挥舞的触手僵在半空。翻腾的血海平静如镜。连那侵蚀天地的血月光雨，也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紧接着——
以那九头怪物虚影为核心，一点灰色的“涟漪”，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构成“血色肉毯”与怪物本体的、那庞大而驳杂的污秽血煞能量、怨念聚合、地脉阴气、以及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无数残缺魂灵……开始发生某种诡异至极的“变化”。
不是被净化，也不是被消融。
而是……“解构”与“归墟”。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源自混沌与终结的“手”，轻轻拨动了这些混乱能量与存在最底层的“结构”。那些强行粘合的部分开始自然“分离”；那些狂暴冲突的能量开始“中和”、“沉淀”；那些痛苦扭曲的魂灵执念，如同被抚平了褶皱的纸张，露出了其下最原始、最平和的“悲伤”或“空白”；连那些被“血骷尊”意志强行统合、催动的法则碎片，也开始松动、瓦解，回归其无序的本来状态……
灰色的涟漪缓缓扩散，“血色肉毯”如同被抽去了骨骼的烂泥，开始崩塌、软化、褪色。表面无数面孔停止了哀嚎，表情变得呆滞，然后缓缓消散。粗大的触手寸寸断裂、化为最普通的污血与阴气，洒落大地。那九头怪物虚影发出最后一声充满了无尽不解与空洞的哀鸣，庞大的形体如同沙塔般溃散，化作漫天灰红色的、不再具有活性的光点……
金仙层次的邪物，其存在根基，被那一点“灰芒”，从最本质的层面上，“梳理”、“解构”、“归墟”了。
这并非暴力击杀，更像是……一场针对其混乱本质的、精准的“安乐死”或“存在格式化”。
当灰色涟漪扩散到“血色肉毯”边缘，最终缓缓消散在空气中时，原本那覆盖数里、恐怖绝伦的邪物本体，已然消失不见。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无比的、被污血浸透的凹陷坑洞，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郁但已不再具有攻击性与活性的阴气与血腥味。坑洞中心，悬浮着几团相对凝练、但光泽黯淡的暗红色晶块（残存的部分高浓度血煞结晶），以及一缕微弱到几乎随时会熄灭的、充满不甘与怨恨的扭曲意念碎片——那是“血骷尊”最后残留的一点真灵烙印，也正在灰色涟漪的余波中迅速风化、消散。
天地间，那令人窒息的金仙威压，荡然无存。血月的光晕迅速褪去，重新露出清冷苍白的本色。侵蚀大地的血煞之气停止了蔓延，开始缓缓沉降、稀释。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无论是赤岩部内死里逃生、茫然呆立的战士，还是那些失去了邪神意志统御、在原地茫然徘徊、继而开始本能地互相撕咬或四散溃逃的残余怪物，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带着难以置信的骇然，投向了图腾石柱之巅，那道摇摇欲坠的灰色身影。
墨沉保持着抬手指点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眼中的混沌漩涡已然消失，只剩下最深沉的疲惫与空洞。七窍的血迹已然干涸，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左肩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顺着破烂的道袍缓缓滴落。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放下了手臂。
然后，身体晃了晃，向后仰倒。
“道长——！”距离最近的岩翁，顾不得自身重伤，嘶声惊呼，拼尽最后力气扑上前，与石锋一左一右，堪堪扶住了他倒下的身躯。
触手冰凉，气息奄奄，仿佛生命之火随时会熄灭。
“快！抬进去！所有伤药！快啊！”岩翁老泪纵横，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整个赤岩部，从极度的死寂，瞬间转为极度的慌乱与悲恸。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未来得及升起，便被墨沉道长油尽灯枯的景象彻底冲散。战士们慌忙清理战场、追杀残余怪物，巫祝们手忙脚乱地取出所有珍藏的药材，阿草哭成了泪人，跪在石屋外不断祈祷……
石屋内，墨沉被平放在石榻上。岩翁不顾自身伤势，将体内最后一丝温和的巫祝之力渡入他体内，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石锋将部落库房最珍贵的几株灵药嚼碎，混合着清水，一点点试图喂入墨沉口中，却发现他牙关紧咬，难以喂入。
“道长……道长您醒醒啊！”石锋虎目含泪，声音哽咽。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墨沉的眉心，忽然极其微弱地亮起了一点灰蒙蒙的光晕。那光晕如同呼吸般，微微闪烁了三次，然后缓缓内敛。
紧接着，他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心跳与呼吸，似乎……极其微弱地，恢复了一丝。虽然依旧气若游丝，但至少，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稳住了。
岩翁与石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一丝希冀。道长身上，还有他们无法理解的神秘在护持着他！
“守好这里！不许任何人打扰道长！”岩翁强撑着站起，嘶哑着下令，“石锋，带人彻底肃清残余邪物，救治伤员，清点损失……还有，去那边坑洞看看，小心探查，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是！”石锋擦去眼泪，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眼中重新燃起坚毅的光芒。道长拼死保全了部落，现在，该是他们守护道长的时候了！
石屋外，夜色渐褪，天边泛起鱼肚白。血腥的一夜终于过去，赤岩部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奇迹般地幸存了下来。而带来这奇迹的墨沉道长，则陷入了最深沉的、不知归期的沉睡。
在他识海最深处，道种表面的裂缝，似乎因那疯狂的“熔炼”与透支，又悄然拓宽了一丝，但其光芒却黯淡了许多，旋转也缓慢无比，仿佛陷入了某种“休眠”。旁边的混沌钟碎片，依旧静静悬浮，只是其表面流转的灰蒙道韵，似乎也淡薄了一丝。
一场惨胜。一次豪赌。一道深深烙印于此地所有生灵记忆中的、灰蒙蒙的、逆转生死的指影。
而“墨沉”这个身份，经此一役，将不再仅仅是一个路过援手的游方道士。他与赤岩部的因果，与这片地域的纠葛，乃至与他自身道途的隐患与机缘，都因这亡命一指，而驶向了更加莫测的远方。
风暴暂息，余烬未冷。新的因果，已然悄然滋生。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