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三年,二月十六。
炉烬余温尚在,紫火熄处,雪面结出一层薄而脆的琉璃壳。
壳下,双影并卧,指节仍交扣,像被同一枚锁芯铆定。
可若俯耳细听,便能察觉—— “叮——”
铜铃轻响后,尾音拖得极长,像被谁掐住脖子,半声泣,半声喘。
——钥匙在,锁孔却不见了。
沈无涯先睁眼。
银具裂纹里渗进雪水,冰得他下颌失去知觉。
他习惯性去探落催的脉,指尖却碰到一道陌生的骨沟——原本嵌进心口的“钥形”赤痕,竟被紫火熔成一条光滑凹弧, 像被谁用指腹抹平,连血口都愈合得毫无脾气。
更奇的是,落催腕间那枚【换魂·落催】铜铃,铃身内壁生出细细一圈倒刺, 倒刺正对血管,稍一用力,便可刺穿脉管。而自己的【换魂·沈无涯】铃,却光滑如旧,仿佛它只负责“开”,不负责“还”。
男人眸色暗了暗。
——锁与钥匙,开始互噬了。
同一刻,三狱交界残垣下, 观昙尊者、玄九少主、谢剑雪三人并肩而立, 三人面色比雪更冷。
佛骨、妖血、剑钢,本应在昨夜阵中耗尽, 可此刻,三人掌心各浮起一缕幽紫光丝—— 紫丝尽头,遥遥系着炉烬中心那两枚仍在“呼吸”的铜铃。 “钥匙成灵,要反噬锁匠了。”
谢剑雪低声笑,眼底却淬毒。
玄九舔了舔虎牙,黑羽扇早折,却仍习惯性摇风:“让他们共生?可以。可没说……只能活一个。”
观昙合十,佛号悠长,似悲悯,似算计“佛曰: ‘若共生不得解脱,便教一人归西,一人归狱。’ 贫僧,只是代天行判。”
三人互觑,眼底同时闪过同一道杀机——“钥匙,只能留在三狱;
持钥匙的人,只能留一个。”
1. 昼·落催
二月十七,子夜突变昼日。
极昼城方向,天穹裂开一道赤金缝隙, 缝隙里,一轮虚假太阳缓缓滚动—— 那是骨铃内“忘川契”被紫火逼至极限, 反向投射出的“记忆阳炎”。
落催睁眼时,瞳孔里倒映着两轮日头。 他先是茫然,继而剧烈干呕——吐出的却不是血,而是一枚枚细小、滚烫的铜铃碎片。
碎片落地即化赤蝶,蝶翼上各刻着同一行小字: “沈无涯,你的未亡人。”少年怔住,——这是师尊当年在碑上刻的,怎会被自己吞进肚里,又吐出来?
更诡的是,他每走一步,足底便生出一朵赤色豆花,花心裂处,爬出细小血丝,血丝像有生命,顺着靴筒往上攀,目标直指心口那道“被抹平”的钥形。
2. 夜·沈无涯
同一刻,真正的夜空被强行拖拽至梨雪村废墟。
夜幕里,无星,唯有一轮蓝月高悬, 月面布满裂纹,裂纹形状——赫然是银具碎裂的纹路。
沈无涯立于月下,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影心处,却空空荡荡,仿佛有人用凿子把“心脏形状”挖走。
男人抬手,指尖在虚空一捻——捻出一枚蓝火铃刺,铃刺尖端,挑着一滴尚未凝固的心头血。
他将血珠置于唇边,轻舔,眼底温柔骤崩,裂成疯魔:“味道淡了……原来,被换走的,不止记忆,还有我念你的‘瘾’。”
昼夜互斥,天地开始“错位”。
极昼与极夜,同时存在,中间隔着一条“昏晓交界线”,线如刀,所过之处,雪原被切成上下两层——上层昼,下层夜;
上层赤,下层蓝;
上层生长催命豆花,下层坠落蓝火月刃。
落催与沈无涯,被迫各站一线, 若昼线压过夜线, 则少年被豆花噬心;
若夜线吞过昼线,则男人被月刃碎魂。——钥匙想逃,锁匠要杀人灭口。
二人同时抬眼,在昏晓线上,看到一列“雪原列车”「作者: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正破空驶来——车头是一具巨大铜莲,莲心为炉,炉口喷紫火,车身由佛骨、妖骨、剑骨拼接而成,车窗嵌满倒立铜铃,铃内,倒映着三狱主人的冷笑。
列车长鸣,汽笛声却是一道熟悉到发颤的嗓音—— “叮——” “上车吧,我送你们……去只有一把钥匙的世界。”
车厢共十三节, 每一节,都是一座“移动监狱”, 监狱主题, 正是他们曾闯过的“万X阵”—— 万灯、万妖、万剑,如今合而为一, 化作“万骨车厢”。
规则,被铜铃用播音腔,冷冰冰的宣读:“1. 每节车厢,只许一人落座;
2. 落座者,需以自身‘最痛记忆’为票,投入炉心;
3. 若记忆被炉心认可,则钥匙归其所有;
4. 若记忆被拒,则人归炉心, 钥匙留予对方。”
——简而言之:互相卖惨,谁更痛, 谁活下去。
第一节·万灯车厢 ,落催先入。
车厢四壁,嵌满倒流佛灯,灯油,是他曾刻下的“沈无涯之墓”血字。
投入记忆票——雪夜,梨树,少年七指血刻碑,边刻边哭:“等我……”炉心认可,赤火瞬涨,车票有效。
少年面无表情,抬手,把“沈无涯”三字从碑上抠下, 揉成一团, 塞进自己心口空腔,——他要把师尊的名字,种在骨里。
第二节·万妖车厢,沈无涯后入。 车厢地板,铺满黑羽扇灰烬,灰烬里,妖血未干。
投入记忆票——佛舟火海,男人捏碎铜铃,碎片扎进自己脉管,只为让徒弟“只忘他一人”。
炉心却发出“嗤”地一声,火光转黑, ——被拒。理由,用铜铃机械音播报: “记忆持有者,仍保留‘自我牺牲快感’, 痛觉不足,不予通过。”
男人愣住,继而低笑,笑音越来越疯:“原来……连炉心都知道,我舍不得你痛。”
双车并轨,两节车厢同时打开,中央, 只剩一把悬空巨锁,锁孔,却一分为二——
左为“赤”, 右为“蓝”。
铜铃播音,最后一次响起: “钥匙只能剩一把,锁孔只能留一个,请——互相刺穿,互相遗忘, 互相成全。”落催抬手,并指为剑, 剑尖直指沈无涯心口—— “师尊, 这次换我刺你,你别躲。”
沈无涯笑, 张开双臂,胸口迎上—— “好, 刺轻一点,我怕…… 疼了你手。”
剑尖入肉, 却发出“叮”地一声,——不是血,是铜铃碎响。少年低头,发现自己指间,不知何时,已被倒刺铃刃割破,血珠滚落,竟然与男人心口蓝火,同色同温。
而沈无涯的指尖, 亦不知何时,没入少年心口,指尖挑着的,是一枚小小铜铃,铃内刻着——“落催,你的未亡人。”
双刺,同时停下,只差半寸,便可互毁。
二人对视, 眼底同时闪过同一道念头——“钥匙, 凭什么只能留一把?锁孔,凭什么只能留一个? 若天下为炉,炼的是‘共生’, 那便让炉,先炼天下!”
双指同时翻转,剑尖改向,不再刺彼此,而是刺向车厢炉心——
“叮——”
“咔——”
炉心被双剑撬开,露出内里运转的“三狱合一”核心——
那是一枚被强行缝合的 “半面铜铃”。
左铃赤,右铃蓝,中间裂缝,正是二人当年亲手刺穿的“忘川痕”。
少年并指,沈无涯并指,同时扣住裂缝,同时向外撕——
“裂!” 铜铃被撕成两半,裂缝却未碎, 而是化作一张巨大锁网,反向罩住整列雪原列车——
“天下为锁, 我二人,便是钥匙!今日——反锁天下!”
锁网收紧,车厢开始坍缩, 佛骨、妖骨、剑骨,
同时发出哀鸣, ——三狱主人,
被倒卷入炉,成为“新煤”。
紫火瞬转青,青火瞬转白,白火落雪,
雪化雨,雨化春芽,春芽探头,却是一朵朵并蒂豆花——赤蓝各半,共生共死。
沈无涯抬手,指腹擦过少年眉心,声音低哑,却温柔: “春焚之后,雪灭之前,我们——回家。”
少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指尖在虚空一划,划出一道“昏晓交界线”,却不再切割天地,而是轻轻一转,把线揉成团,塞进自己心口——“线,我收下了,以后———昼夜由我,不再由天。”
雪原尽头,一截枯梨树,奇迹般抽新枝,枝头,挂着一只小小豆花香囊,香囊两面,各绣一字——【落】【沈】
风过,香囊轻晃,铃响,叮————
春焚之后,雪灭之前,二人并立,钥匙只剩一把,锁孔只剩一个,却再不是“天下”,而是———“我们”。
【章末字幕】 “我曾把你忘在雪里,如今把天下锁进雪里,只为让你回头时,再无人敢喊‘等我’———因为‘等我’之人,已与你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