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三年,正月十七,梨雪村废墟。
雪下得太厚,把断壁、枯井、半座祠堂都埋成一片平滑的坟场。
有人踩上来,一步一个血窝——血是从他心口流下的,离心脏半寸,是徒弟亲手刺的。
沈无涯戴半面银具,银具边缘勒进皮肉,像要把“无名”二字嵌进骨头。
他停在半截梨树下,树心空荡,却固执地站着,像替谁守灵。
半月前,落催在这里倒下。
他亲手把“忘川”契引进少年识海,又亲手把铜铃捏碎,让碎片扎进自己脉管——
碎铃认主,于是忘川只忘一个人,其余众生记得清清楚楚。
于是天下都记得:
“剑云宗主沈无涯,以身祭魔渊,魂飞魄散。”
却无人知道,魂飞的是他,魄散的是他,
“散”之前,还把最后一魄化成“无名”,留在人间。
雪落在银具上,不化。
他抬手,指尖去触梨树焦皮,低声道:
“等我。”
——等我,把天下烧给你看。
同一日,向北三千里,极昼城。
极昼无夜,长街灯火像熔化的金,淌得到处都是。
落催披着黑色大氅,大氅里衬是剑云宗白,被血染成锈红。
他记不住自己是谁,却记得必须一路向北——
因为“等我”两个字,像被谁用血写在他心口,每跳一次,就疼一次。
疼,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长街尽头,佛国悬赏榜高悬,画像上的少年眼角多了一颗泪痣,朱砂点成。
榜下围满人,议论声滚烫:
“听说这魔头弑师叛道,连骨灰都扬了。”
“嘘——小点声,他真来了!”
落催抬眼,眸色冷淡,像听别人的故事。
他抬手,剑未出鞘,剑气已削掉画像半张脸——
泪痣被一分为二,像把“罪名”也劈成两半。
人群惊散,灯火晃乱。
少年却站在原地,指腹去触画像上被劈开的“自己”,低声疑惑:
“我扬了谁的骨灰?”
心口猛地抽疼,像被谁攥住,又像被谁遗忘。
他弯腰,把半张画像折好,放进怀里,贴身。
——扬了就扬了,总得知道扬的是谁。
夜极深,极昼城外的废灯塔。
沈无涯生火,火色蓝如静雷,火上架着一小锅豆花,甜口。
他坐在残窗下,银具遮了上半张脸,下半张脸被火镀上一层柔金。
豆花熟了,他用木勺盛一碗,推给对面——对面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倒立铜铃碎片,被磨得圆润,穿成项链,静静躺着。
“甜吗?”
他自问自答,声音低哑,
“你以前说,甜能记起开心事。”
豆花冒着热气,热气里浮现幻影——
雪夜、梨树、拉钩、梨雪为证……
幻影一闪即散,火舌舔过,碗裂成两半,豆花洒进火里,火“轰”地窜高,像回应。
沈无涯抬手,去触幻影消散处,指尖被火烫出泡,他却没缩手,轻声道:
“不急,慢慢来。”
——慢慢来,一步步点火,一步步逼你记起我;
记不起,就重新爱上我。
同一夜,极昼城地下黑市,拍卖台高悬,拍品——
“剑云宗宗主沈无涯遗骨碎片,附半魂气息,起拍价,一万灵石。”
灯火昏黄,人群疯狂。
角落,落催倚栏而立,指间摩挲那半张画像,眸色冷淡。
拍卖锤落下瞬间,灯火突然炸裂,一缕蓝火从地底窜起,瞬间吞尽拍品——
火色呈雪,火心藏雷,正是“无名”标记。
人群惊乱,少年却抬眼,眸色骤亮——
火里,他清晰感到一缕熟悉气息,像遗像被点燃,像故人回眸。
蓝火未灭,火舌卷向人群,卷向少年,却在离他一寸处,自行低头,像行礼。
少年伸手,去触火舌,火舌化作一枚小小冰晶,落在他掌心——
冰晶里,封着一滴血,心头血。
血滴轻轻震颤,像谁的心跳。
落催合拢掌心,低声道:
“找到你了。”
——却不知,找到的是“凶手”,还是“故人”。
灯塔顶层,沈无涯立于破窗,望向极昼城方向。
蓝火已熄,夜色如墨,他却似看见少年合拢掌心的动作,唇角轻弯。
“第一步,点火成功。”
他抬手,指尖去触自己心口——那里,空了一大块,是“忘川”契留下的洞,风穿过,发出哨声,像谁在喊“等我”。
男人却转身,银具下的眼,温柔而疯:
“接下来,是第二步——”
“燎我。”
——把自己当柴,把温柔当火,
把徒弟引回来,引到雪灭之后,春焚之前。
【镜头一分二】
A线·极昼城
少年握血滴,翻身上马,黑衣与长夜融为一体,向北疾驰。
他仍不知自己是谁,却知——
“我要去找一个人,问他为何把血留给我。”
B线·灯塔
男人拾阶而下,银具遮面,白衣染火,向南慢行。
他仍不知自己能否被记起,却知——
“我要把天下烧给他看,再问他要不要我。”
【镜头重合】
两线交汇点,在地图中央——
那里,是第二季第一战场:
“佛国·金顶佛舟,万盏佛灯,照不亮一盏豆花香。”
——雪灭之后,春焚之前,
无名点火,落雪为燎。
【第二季】
正式启幕。
——序末字幕——
“我曾把你忘在雪里,
如今把自己点成火,
只为让你回头时,
不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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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进入正章:
——失忆徒弟提剑闯佛国,只为问一句“你是谁”;
——无名师尊点火焚佛灯,只为答一句“我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