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新生的秩序与古老的法则碰撞,当墨香与灵气交织,这里不仅是知识的殿堂,更是新纪元下,最锐利的思想与最奇巧的造物诞生的摇篮。”
碧波城外,官道。
距离那场青螺山生死劫,已过去五日。初夏的风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吹拂在官道上疾驰的马车车厢上。车窗的布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清秀却难掩倦色的少年脸庞——正是陆燃。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是行驿提供的制式常服,略显宽大,却掩不住他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以及深处一丝挥之不去的、仿佛窥见过深渊的余悸。后背的伤处已被仔细包扎,在“乙木青华液”与林清源、王老连日来小心翼翼的“灵络节点”疗法下,那狰狞的灰黑色侵蚀已被控制、乃至略微回缩,但深入骨髓的阴冷与虚弱感,依旧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他曾与死亡擦肩而过。
马车是林清源安排的,由两名可靠的驿卒驾车,前往的目的地,是位于中州与江南交界处、名声渐起的天工学院。这是临行前,林清源转达的盟主云弈的口谕:陆燃身怀特异灵视天赋,又遭“蚀”力侵蚀,碧波城乃至南方,暂无足够条件与学识助其彻底康复、掌控己身。天工学院汇聚各方英才,兼容并蓄,尤擅符文、机关、阵法、药理与新兴的“灵络应用”研究,或许能为他寻得一条明路。
陆燃默默接受了这个安排。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留在碧波城,林主事他们已竭尽全力,但更进一步的疗愈与对这身“怪眼睛”的理解,需要更广阔的天地。爷爷那里,林清源已亲自去解释安抚,并留足了银钱,只说陆燃因祸得福,被“贵人”看中,送去大地方学本事了。爷爷虽然不舍,但看着孙儿苍白的脸和眼中隐约的不同,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陆燃的肩膀,说了句“好好活,好好学”。
车轮辘辘,碾过官道的尘土。陆燃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在他的“视野”中,双手的皮肤下,原本应该浑然一体的、柔和流淌的“灵络”网络,如今布满了细微的断裂与黯淡之处,如同被虫蛀过的丝绸。尤其在手腕、手肘几处穴位附近,有几个极其微小的、散发着稳定淡绿光芒的“光点”,正在极其缓慢地吞吐着生机,并向周围延伸出细如发丝的新生“灵络”,尝试着连接那些断裂之处。
这些“光点”,就是林清源与王老按照盟主所传法门,为他构筑的“生机节点”。他能“看见”它们,甚至能在集中精神时,极其微弱地引导胸口玉佩那淡青暖流,去“浇灌”、“温暖”这些节点,使其运转得更顺畅一丝。这是他在与体内“蚀”毒对抗的昏迷中,被云弈留下的“灯塔”印记唤醒的本能,也是这几日清醒后,在林清源指导下,初步尝试掌控的、属于自己的第一份“力量”。
“这就是……修行吗?”陆燃心中茫然。和他听过的那些说书人口中飞天遁地、移山倒海的“仙法”完全不同。没有炫目的光华,没有磅礴的力量,只有内里无声的修复、对抗与生长。更像是一个匠人,在小心翼翼地修补一件濒临破碎的瓷器。
马车行了三日,地势渐高,植被越发茂密苍翠,空气中灵气的浓度也明显提升。第三日午后,马车驶入一片被高大红枫与奇异发光植物环绕的山谷。谷口矗立着一座高达三丈、以整块青灰色金属与不明玉石构筑而成的奇异牌楼,牌楼造型并非传统的飞檐斗拱,而是线条简洁利落,充满几何美感。牌楼正中,以某种发光材料镶嵌出四个铁画银钩、气势恢宏的大字——天工学院。
牌楼下,已有数名身着统一淡蓝色学院服饰、袖口绣有齿轮与书卷交叉纹章的年轻学子等候。见到马车,一名气质干练、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学子上前,拱手道:“来者可是碧波城陆燃师弟?奉沈教谕之命,特来迎候。”
驾车的驿卒连忙出示了林清源开具的行驿文书与云弈的手令拓印。那青年学子验看无误,态度更显几分郑重,对掀开车帘的陆燃道:“陆师弟一路辛苦。我乃本院‘格物院’乙字班学子,陈墨。沈教谕正在‘万象阁’等候,请随我来。”
陆燃下了马车,向两名驿卒道了谢,便跟着陈墨,步入了天工学院的大门。
一入门内,景象豁然开朗,与陆燃想象中任何书院、门派都截然不同。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地面以黑白两色的巨大石板铺就,构成一幅巨大的、不断缓缓旋转变化的阴阳太极与周天星辰复合图案,隐隐有灵力在其中流转。广场四周,并非传统的亭台楼阁,而是一座座造型奇特、风格各异的建筑。
有的如高塔,通体以晶莹剔透的琉璃与金属骨架搭建,在阳光下折射出瑰丽光芒,塔身不时有流光符文闪过;有的如半球形的穹顶,覆盖着不知名的透明材质,隐约可见内部种植着散发奇异光辉的植物;有的则如同巨大的金属机关兽匍匐在地,烟囱(?)中喷吐着淡淡的白色蒸汽,发出有节奏的、低沉的轰鸣;更远处,甚至能看到有小型、造型流畅的飞行器(?)在特定的空域低空掠过,留下淡淡的气流轨迹。
空气中,除了浓郁的灵气,还混杂着金属熔炼、草药烘焙、符文激发、以及某种陆燃从未闻过的、类似“臭氧”的清新气息。往来学子衣着统一,但佩戴的徽记、携带的物品千奇百怪:有人背着巨大的、刻满符文的金属箱笼;有人手中把玩着自行旋转的小型立体阵法模型;有人身边跟着摇头晃脑、形如猎犬但通体由暗色木材与金属构成的“机关兽”;更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激烈地争论着“灵能回路第三节点超载的十七种解决方案”或“乙木符文对蚀变土壤的逆转化效率是否被高估”之类陆燃完全听不懂的话题。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井然有序的“新”与“奇”,一种将“道法”、“机关”、“符文”、“格物”等不同领域知识粗暴而高效地揉合在一起的、生机勃勃的混乱感。与碧波城的市井烟火、青螺山的阴森死寂,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陆燃看得眼花缭乱,只觉自己像个刚从乡下来到皇城的土包子,手足无措。他体内那点微薄的、自行流转的“气”,在这浓郁而活跃的灵气环境中,似乎都运转得快了些许。背后伤处的阴冷感,似乎也被这充满活力与“秩序”的环境隐隐压制。
“陆师弟是第一次来天工学院吧?”引路的陈墨似乎看出了陆燃的震撼,笑着介绍道,“本院由星衍子长老倡议,联合天命阁探究一脉、江南文脉、墨家遗族、公输传承及各方有志于‘格物致知、经世致用’的大家,于龙脉复苏后第二年创立。旨在打破门户之见,融汇百家之长,探究天地至理,研发应对黑雾、‘蚀’力等威胁的新法、新器,并培养新纪元所需之人才。这里分‘文渊’、‘格物’、‘天工’、‘百草’、‘星象’、‘御机’等六院,各有所长。师弟你天赋特殊,又身涉‘蚀’力,沈教谕特意吩咐,先带你去‘万象阁’做全面检定,再定归属。”
陆燃懵懂地点头,只将“应对蚀力”、“全面检定”等词记在心里。
穿过广场,绕过几座奇特的建筑,两人来到一座造型最为古朴、仿佛由无数巨大书籍垒砌而成的九层高楼前。楼门上方悬挂匾额——“万象阁”。此处进出学子明显较少,神情也多为肃穆。
进入阁内,光线骤然柔和。内部空间远比外观看起来宏大,一排排高及屋顶的书架井然有序,上面陈列的不仅有竹简、帛书、纸质典籍,更有许多散发着微光的玉简、奇异的晶体石板、甚至一些被封存在透明材质中的、仿佛仍在活动的微小符文模型。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某种类似檀香的气息,令人心神宁静。
陈墨领着陆燃径直上了三楼,来到一间宽敞的静室前。静室门扉敞开,内里陈设简洁,只有一张巨大的、刻画着复杂星图与经络图的玉石平台,以及数把椅子。一位身着月白色宽袖长袍、发髻高绾、面容清矍、双目湛然有神、约莫四十许岁的女子,正负手立于玉石平台前,凝视着平台上投射出的、缓缓旋转的人体经络与星辰对应虚影。
“沈教谕,碧波城陆燃带到。”陈墨在门外恭敬禀报。
那女子——沈教谕闻声转过头,目光如电,瞬间落在陆燃身上。她的眼神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皮相、洞察本质的深邃与睿智。陆燃只觉自己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体内的“灵络”、胸口的玉佩暖流、甚至背后伤处那盘踞的灰败气息,似乎都微微“颤动”了一下。
“嗯,你下去吧。”沈教谕对陈墨微微颔首,待陈墨行礼离去,她才对陆燃招了招手,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进来吧,孩子。到我这里来。”
陆燃定了定神,迈步走进静室,依言走到玉石平台前。
“伸出右手。”沈教谕道。
陆燃依言伸出右手。沈教谕并未触碰他,只是伸出食指,指尖亮起一点纯净温和的乳白色光芒,凌空对着陆燃的手腕、掌心、指尖几处穴道虚点数下。每点一下,陆燃便感觉一股清凉温和、却又无比精纯浩瀚的灵力透体而入,迅速流遍他整条手臂的经脉,并隐隐向他全身蔓延。
这灵力与林清源的水属性滋养灵力不同,更加中正平和,包容万象,仿佛能映照出他体内最细微的状况。陆燃甚至能“看到”,这股乳白色的灵力所过之处,自己那些断裂黯淡的灵络,仿佛被清泉洗涤,隐隐泛起微光;而盘踞的灰黑“蚀”毒,则如同遇到克星,剧烈地翻腾、退缩,虽然并未被驱散,却被牢牢压制在一定范围内。
“果然……”沈教谕收回手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灵视天赋,初步觉醒,但运用粗劣,近乎本能。体内‘蚀’力侵蚀颇深,尤以灵络损伤为重,若非有高人(她看了眼陆燃胸口)以秘法稳住心脉、构筑节点,并辅以‘乙木青华液’这等生机宝药吊命,又以‘静滞’、‘引导’之上乘理念疏通调理,恐怕早已生机断绝。更难得的是,你自身意志坚韧,竟能在昏迷中引动天赋,配合疗愈,实属异数。”
她每说一句,陆燃的心便跳快一分。这位沈教谕,竟只凭这简单探查,便将他的情况说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份眼力与见识,远超林清源!
“您……您都看出来了?”陆燃忍不住问。
“些许微末之技罢了。”沈教谕摆摆手,示意陆燃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盟主手令中已提及你大致情况。召你前来,一是因天工学院确有研究‘蚀’力、修复灵络损伤之项目,或可对你的伤势有益;二是你这‘灵视’天赋,颇为罕见,若能正确引导、修习,未来无论是对抗‘蚀’力,还是探究天地灵机,皆有大用。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严肃:“学院有学院的规矩。无论你因何而来,身世如何,天赋如何,既入天工,便需遵守院规,潜心向学。你身上‘蚀’毒未清,灵络残破,当务之急,是调理身体,稳固根基,学习控制自身天赋,避免其失控反噬,或引动体内‘蚀’毒爆发。至于那些高深的符文、机关、阵法、乃至对抗‘蚀’力的法门,需等你打好基础,通过考核,方可循序渐进。”
“学生明白。定当遵守院规,用心学习。”陆燃连忙起身,恭敬应道。他本就不是好高骛远之人,能有机会活下去,能学本事控制这双“怪眼睛”,已是大幸。
“嗯。”沈教谕点点头,似乎对陆燃的态度还算满意,“你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明。稍后会有人带你去‘明志院’领取身份玉牌、服饰,安排住处。‘明志院’是新生统一学习基础文理、修行常识、院规礼仪之处,为期三月。三月后,会根据你的考核情况与各院教谕评估,决定你正式进入哪一院修习。在此期间,每三日需来‘百草院’一趟,由专人为你调理伤势,监测‘蚀’毒。每月需来‘万象阁’一次,由我亲自查验你天赋掌控进度,调整修习方案。可有疑问?”
“没有,全凭教谕安排。”陆燃摇头。
“好。”沈教谕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快速写了一张便笺,盖上自己的小印,交给陆燃,“将此笺交给‘明志院’的刘执事,他自会安排。记住,学院之内,禁止私斗,禁止擅闯禁地,禁止泄露未经允许的功法与研究内容。勤勉修习,谨言慎行。去吧。”
陆燃双手接过便笺,再次行礼,退出了静室。
拿着那张轻飘飘却分量不轻的便笺,站在“万象阁”外的廊道上,陆燃望着下方广场上那些步履匆匆、神色各异的学子,望着远处那些奇特的建筑与天空中偶尔掠过的飞行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对未知前程的忐忑,有对伤势的隐忧,有对学院新奇环境的无措,但更多的,是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在这片充满活力与智慧的土地上,悄然生根发芽。
天工学院,他来了。这条与“蚀”毒共存、探寻自身秘密、学习掌控“灵视”的漫漫长路,也将从这里,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