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暗巷的蛛网被利刃划开,散落的不仅是尘埃与血迹,还有通往更深黑暗的引线。有些信仰,生于绝望,长于偏执,最终开出名为‘毁灭’的恶之花。”
碧波城,护龙盟行驿。
日头西斜,将行驿古朴的楼影拉得斜长。往日肃静的庭院此刻却弥漫着紧绷的气氛与淡淡的药草苦香。驿卒中脚步匆匆,低声交谈间难掩惊惶。三楼那间被临时辟为“清心静室”的厢房门外,林清源如同石雕般伫立,月白长衫染着灰黑污渍与干涸血迹,肩膀处衣衫破损,露出下方一片触目惊心的、边缘泛着不祥灰黑色的灼伤。他脸色苍白,气息微乱,显然灵力损耗不小,但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布满血丝。
门内,两名略通医理的驿卒正满头大汗地忙碌。陆燃赤着上身趴在榻上,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脸上已无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后背那道灰黑色的腐蚀伤口,在“玉髓生机散”的清凉药力与“冰心丹”的定神效果下,蔓延的速度似乎被稍稍遏制,但伤口深处,那灰败阴冷的气息依旧盘踞不去,如同有生命的毒藤,缓缓侵蚀着周围健康的肌体与经脉。丝丝缕缕的灰败气息,仍不断从伤口渗出,与室内点燃的、有净化驱邪之效的“驱邪香”烟雾纠缠、对抗,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主事,陆小哥的情况……不太妙。”一名年长的驿卒擦了把额头的汗,推门出来,压低声音对林清源道,“‘玉髓生机散’只能勉强护住心脉,减缓外围侵蚀,‘冰心丹’稳住神魂不散。但那‘蚀’力太过古怪歹毒,我等灵力低微,根本无法将其驱出或化解。它正沿着经脉向心脉和头颅缓慢渗透。照这个速度,恐怕……撑不过明日拂晓。”
林清源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发白。他何尝不知?他自己肩膀的灼伤,仅仅是被那灰黑气柱擦过,此刻都感觉一股阴寒死寂的力量在皮肉下隐隐作祟,寻常疗伤药膏敷上去几乎无效,只能靠自身灵力勉强压制。陆燃是被正面侵蚀,伤势严重十倍不止!
“城中可还有其他擅长疗伤驱邪的修士?或者……丹师?”林清源声音沙哑。
驿卒摇头:“碧波城是小地方,修为最高的就是主事您了。城中那几位坐堂丹师,治治寻常伤病还行,这种……闻所未闻。”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少年死去?林清源心如刀绞。陆燃不仅救了他一命,更是解开“灵蚀”之谜、拯救碧波城的关键!若非他,自己甚至找不到那山洞,更认不出“蚀灵”怪物!而且,其身上那奇异的“灵视”能力,以及探灵罗盘的反应……
等等!探灵罗盘!林清源猛地想起,那罗盘对陆燃有特殊反应!盟内记载,某些身怀古老天赋者,或许自身就对“蚀”这类邪力有特殊的抗性或净化潜力?亦或者,其天赋本身,就是解决“蚀”力的钥匙?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陆燃能活下来!
“用我的令牌,去库房,把上次州城下拨的、用于紧急疗伤的‘小还丹’取来!”林清源从腰间解下令牌,丢给驿卒。小还丹珍贵,能快速补充灵力、修复经脉损伤,虽未必对症,但或可增强陆燃自身生机,多撑一时。
“是!”驿卒接过令牌匆匆而去。
林清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陆燃的伤势需要更专业的救治,或许需要上报州城,甚至总盟,请动更高明的丹师或修士。但远水难救近火。当务之急,除了尽力维持陆燃生机,还必须立刻处理青螺山的后续!那山洞是“蚀”力源头,必须封锁、监控,甚至摧毁!还有那“蚀灵猿怪”的残骸,以及从“归寂会”据点搜查到的线索……
“归寂会!”林清源眼中寒光一闪。碧波城的诡事,这“蚀”力源头,与这邪教脱不了干系!必须立刻审讯擒获的“归寂会”成员,挖出更多内情!
他转身,对守在楼梯口的一名心腹驿卒沉声道:“传令,加派人手,封锁青螺山,以那山洞为中心,方圆三里设为禁区,任何人不得靠近。将山中怪物残骸粉尘小心收集,封入特制玉盒。另外,把昨日擒获的‘归寂会’那三名骨干,提到刑讯室,我亲自审问!”
“是!”
行驿地下,刑讯室。
这里并非想象中阴暗血腥的地牢,而是一间四壁和地面都刻画着隔音、禁锢、防止自戕符文的石室。室内只有一张石桌,几把石椅,光线昏暗。三名被特制镣铐锁住、封住经脉的灰衣人,萎靡地坐在石椅上。他们年纪不一,最大的约莫四十许,面容枯槁,眼神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狂热与漠然;最小的不过二十出头,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似乎惊魂未定。正是昨日捣毁碧波城“归寂会”据点时,负隅顽抗被擒的骨干。
林清源换了一身干净长衫,端坐石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三人。他没有立刻用刑,只是将一块从据点搜出的、刻着扭曲眼睛与锁链图案的灰黑色木牌,以及几页记录着古怪祷词和仪式的残破纸张,轻轻放在桌上。
“名字。”林清源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筑基修士特有的灵压,在静谧的石室中回荡。
那中年灰衣人抬起头,嘴角咧开一个怪异的笑容,声音嘶哑:“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在这终将归于永恒寂静的世界,一切名相,皆属虚妄。”
“看来你是不打算说了。”林清源并不动怒,指尖在桌上那灰黑木牌上轻轻一点,一缕灵力注入。木牌上那扭曲的眼睛图案竟微微亮起一丝幽光,散发出与“蚀”力同源的、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这牌子,还有你们据点里那些用来‘沟通寂静’的恶心仪式,跟青螺山那个冒出‘蚀灵’怪物的山洞,有什么关系?‘蚀’力,是不是你们搞出来的?”
感受到木牌上那熟悉的、令他们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寂静”气息,三名灰衣人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虔诚、狂热与扭曲快意的颤抖。
“沟通寂静?不,你错了。”中年灰衣人眼神狂热,“我们不是‘搞出’寂静,我们是在迎接它!是它在召唤我们!在青螺山,在无回林海,在无数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古老的‘门’正在重新开启,‘终焉之息’正在苏醒,它将洗涤这个污浊、喧嚣、充满痛苦的世界,将一切重归于最初的、永恒的宁静!”
“终焉之息?古老的‘门’?”林清源捕捉到关键词,“说清楚!那山洞是什么‘门’?‘终焉之息’又是什么?你们是如何知道这些,又如何与……与那怪物联系?”
年轻的那个灰衣人似乎承受不住林清源的灵压和这诡异的气氛,身体抖得更厉害,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却被旁边另一个一直沉默的、脸上有刀疤的灰衣人狠狠瞪了一眼,咽了回去。
“联系?何需联系?”中年灰衣人嗤笑,“当你的心真正向‘寂静’敞开,当你不再抗拒那终结的必然,你自然能‘听’到它的呼唤,能‘看’到‘门’的所在。青螺山那处,不过是一道微小的‘裂隙’。真正的‘门’,在更深处,在‘归寂之地’!至于‘终焉之息’……呵呵,你们这些愚昧的‘生者’,很快就会亲眼目睹,亲身感受了。在绝对的‘静’面前,你们所有的挣扎、守护、所谓的‘龙脉复苏’,都不过是可笑的涟漪,终将被抹平。”
他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让林清源心中寒意更甚。不止一处“门”或“裂隙”?“归寂之地”是哪里?这“终焉之息”似乎是一种有意志的、主动渗透的力量?而且,他们似乎对“龙脉复苏”也有所了解,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你们的据点,除了碧波城,还有哪些?你们的首领是谁?‘归寂之地’在何处?”林清源厉声追问。
“据点?处处可为据点,只要心向寂静。”中年灰衣人闭上了眼睛,一副不再合作的样子,“首领?‘寂静’本身便是我们的指引。至于‘归寂之地’……当‘终焉之息’彻底弥漫,何处不是‘归寂之地’?”
“冥顽不灵!”林清源知道,从这种被彻底洗脑的狂热者口中,恐怕很难问出更多核心机密。他目光转向那个最年轻的灰衣人,灵压微微集中:“你呢?你也想跟着他们,一起迎接那所谓的‘永恒寂静’,变成青螺山下那种不人不鬼的怪物?”
年轻灰衣人被灵压一激,浑身剧颤,终于崩溃,哭喊道:“不……我不想!我……我是被骗的!他们说加入‘归寂会’,就能摆脱痛苦,得到内心的平静……我、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青螺山那个洞,是、是王执事(指中年灰衣人)带我们去的,说那里是‘圣所’,要在那里举行‘启门’仪式……仪式需要活物的精血和魂力为引……那些‘失魂’的人,就是、就是仪式失败的产物……但、但上次仪式,好像……好像真的引来了什么东西,王执事说‘门’开了条缝,‘使者’要出来了……然后,然后你们就来了……”
“活物精血魂力为引?‘启门’仪式?”林清源眼神冰寒。果然!那些“失魂症”患者,竟是这邪教用来进行邪恶仪式的祭品!而青螺山的“蚀灵猿怪”,就是他们成功“引来”的“使者”!
“上次仪式具体做了什么?怎么做的?那‘门’后除了怪物,还有什么?”林清源逼问。
“我、我不知道细节……都是王执事主持,用一种黑色的、像骨头的粉末画阵,念很拗口的咒文……然后,然后洞里就冒出很浓的灰气,参加仪式的人里,有两个突然就倒了,像丢了魂……王执事说,他们的魂力被‘门’吸走了,是献祭成功了……后来,后来洞里就有怪声,王执事说‘使者’在适应这边,让我们定期用牲畜血食喂养洞口……”年轻灰衣人语无伦次,但透露的信息已足够惊心。
黑色骨粉画阵?咒文?献祭魂力?喂养?这俨然是一套完整的、与某种异界或邪恶存在沟通、并引导其降临的邪法!这“归寂会”所图,绝非简单的制造混乱,他们是在有预谋地开启连接“蚀”之世界的“门”!
“那黑色骨粉和咒文,来自何处?你们会中,可有人懂得如何关闭那‘门’,或者……对付那‘蚀’力?”林清源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年轻灰衣人茫然摇头:“骨粉和咒文,都是王执事带来的,说是……说是‘圣骸’与‘寂语’。关闭‘门’?对付‘使者’?王执事说,那是亵渎,是抗拒‘寂静’的恩典……”
希望破灭。这“归寂会”根本就是一群被洗脑、只知道开启灾难却不知如何收拾的疯子!
“把他们带下去,严加看管。”林清源挥挥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得到的信息触目惊心,但对救治陆燃、解决当前危机,并无直接帮助。
就在这时,石室门被敲响,一名驿卒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主事,城外东面官道,有一行车队正在靠近,看旗号……是盟主南巡的仪仗!”
林清源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盟主!云弈盟主!他竟在此时驾临碧波城?!
仿佛是绝境中骤然出现的曙光,林清源只觉得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瞬间松动了几分。他霍然起身,甚至顾不上整理仪容,对驿卒急声道:
“快!开中门,召集行驿上下,随我出城迎驾!还有,立刻将陆燃的伤势、青螺山‘蚀灵’、‘归寂会’之事,整理成最简要的急报,我亲自呈给盟主!”
或许,这位传说中的龙裔盟主,这位五年前便能力挽狂澜、光耀神州的英雄,真有办法解救陆燃,化解这场迫在眉睫的“蚀”之灾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