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猎人亨塞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之后,白雪并未在原地多做停留。他收起匕首,动作娴熟地理了理微乱的裙摆和头发,重新提起那只空荡荡的篮子,脸上那片刻的冰冷与锐利如同潮水般退去,又恢复了那种属于“白雪公主”的、带着一丝忧郁和温顺的平静表情。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脚步轻盈地朝着森林更深处走去,对这片区域的地形似乎了如指掌。
穿越一片长满蕨类植物的潮湿洼地,绕过几块爬满青苔的巨石,前方树木渐稀,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毫不起眼的木屋。木屋用粗大的原木搭建,屋顶覆盖着厚实的苔藓和松针,烟囱里正飘出几缕稀薄的炊烟,与森林的气息融为一体,若非特意寻找,极难发现。
白雪走到木屋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那扇看似粗糙、实则装有隐秘机关的木门。
门内光线略暗,但空气干燥温暖,与林间的湿冷截然不同。陈设简单而实用:一张宽大的木桌,几把高背椅,一个燃烧着松木的壁炉,墙上挂着弓箭、猎刀和一些处理过的兽皮。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和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他反手关上门,将手中的篮子随意搁在桌上,然后径直走向屋内一侧用厚重粗布帘子隔开的小间。撩开帘子,里面是一个更私密的空间,放着一张铺着熊皮的窄床,一个简陋的衣箱。
白雪打开衣箱,里面整齐叠放着的,不再是那些华丽繁复的宫廷裙装,而是一套套用料结实、剪裁合身、便于活动的男性衣物——亚麻衬衫、皮质或厚布的长裤、紧身猎装,甚至还有几件轻便但防御力不俗的软甲。
他动作迅速而安静地褪下身上那套令人不适的女装,换上干净的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外面套上一件墨绿色的猎装。柔软的布料贴合着他修长却蕴藏着力量的年轻身躯,久违的舒适感让他几不可察地吁了口气。他将那头乌木般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在脑后,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脖颈。
瞬间,那个在王宫中低眉顺眼、裙裾摇曳的“公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锐利与沉静的年轻男子。深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再有伪装时的温顺雾气,只剩下冷静的、仿佛淬过冰的幽光。
他回到外间,从壁炉上的铁锅里舀了些还在微微冒泡的肉汤,就着硬面包,沉默而迅速地解决了晚餐。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贵族用餐时的优雅做作,却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后的高效。
就在他吃完最后一口面包,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嘴时,木屋外传来几声有节奏的、轻微的叩击声,随即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白雪头也没抬,继续清洗着木碗,只淡淡说了句:“来了?”
门被推开,七个身影鱼贯而入。
他们并不“矮”。恰恰相反,每一个都身形高大,体格健壮,虽穿着朴素的粗布或皮革衣物,但那挺拔的站姿、锐利的眼神、以及行动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协调与默契,都绝非寻常樵夫或猎人所能拥有。他们面容各异,有的粗犷,有的沉稳,有的还带着些未褪的野性,但眉宇间都沉淀着经历过铁血与硝烟的坚毅。
为首的是一个年约四十许、脸上有一道淡淡疤痕的男人,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是七人中的老大,被称作“石盾”哈罗德。
“哎呀呀,瞧瞧这是谁?”一个红头发、脸上带着戏谑笑容的年轻人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我们‘尊贵’的公主殿下,今儿个怎么有空驾临我们这破木屋了?不用在王宫里给那位新王后梳头捏脚了?”
另一个留着络腮胡、膀大腰圆的汉子粗声粗气地接口:“就是,小心裙角沾上我们这儿的泥巴,回去又被你那位‘娇气’的母后罚站风口!”
七人嘻嘻哈哈地围拢过来,言语间充满了对白雪此刻处境的调侃,但眼神里却并无恶意,反而透着一种熟稔的亲近和隐隐的关切。他们随意地在桌边或壁炉旁坐下,有的拿起水囊喝水,有的检查着自己的武器,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间木屋的氛围。
白雪——或者说,恢复本名的西维尔——这才抬起头,深琥珀色的眼眸扫过众人,挑了挑眉:“怎么,消息这么不灵通?我父王出征,宫里那位‘娇气’的母后,已经迫不及待开始给我安排‘意外’了,你们不知道?”
调侃声戛然而止。七人的脸色瞬间都沉了下来,空气中多了几分凝重。
哈罗德在白雪身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水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沉声问:“具体怎么回事?”
西维尔将白日里王后命他采药,猎人尾随意图行刺,以及他与猎人的对话,简略但清晰地说了一遍。他没有隐瞒自己身份可能已经暴露的猜测,也没有掩饰对王后杀意的冰冷评估。
“……她等不及了。或者说,我父王不在,她正好动手。”西维尔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这是个机会。趁我父王未归,宫里防卫相对松懈,那位王后心思又都放在如何除掉我这个‘碍眼’的继女身上……”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哈罗德慢慢喝着水,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思忖的光芒。其他六人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或坐或立,安静地听着。
“王宫守备图,我们早就摸透了七八分。”一个面容精悍、被称为“猎鹰”的瘦高个男人低声说,“国王带走了近卫军中最精锐的部分,剩下的虽然也不弱,但并非铁板一块。那位新王后根基尚浅,除了国王的宠爱,并无实际兵权。宫廷卫队队长是个老滑头,或许可以……‘争取’一下。”
“关键是时机和借口。”另一个总是擦拭着一把短弩、名叫“影矢”的年轻人补充道,“我们不能公然叛乱,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进入王宫,控制中枢。”
“比如……”红头发的“火锤”托姆摸着下巴,“‘公主’遭遇刺杀,重伤垂危,急需骑士护送回宫‘保护’并‘调查真凶’?”
这个提议让几人眼睛都是一亮。
西维尔微微颔首:“可以操作。亨塞尔那个猎人是个变数,但他现在心神大乱,暂时不足为虑。我们需要制造一场‘逼真’的刺杀现场,然后……”他的目光变得幽深,“由你们,‘恰巧’在附近狩猎或巡逻的‘森林义士’,‘救下’奄奄一息的‘白雪公主’,并‘忠心耿耿’地护送‘她’回宫,要求面见国王或主持公道的王后,接下来……”
接下来的计划,在几人低声而快速的商议中逐渐成型。如何伪造伤口,如何控制消息传播,如何利用王后可能的心虚和宫廷各派势力的微妙平衡,如何迅速控制关键人物和地点……
讨论告一段落时,哈罗德放下已经空了的水杯,目光沉沉地看向西维尔,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西维尔,计划可行。但你别忘了,我们之间的契约。”
木屋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西维尔迎上哈罗德的目光,深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闪躲。他缓缓地、清晰地说道:“我记得。你们助我登上艾森加德的王位,清除我父王……和那位王后。而我,将以新王的名义,承认你们故国的合法地位,归还被侵占的领土,支持你们复国。”
这不是请求,而是早已定下的、以血与誓言为证的契约。眼前的七位“骑士”,并非真正的矮人或隐居者。他们是西维尔已故母后——维奥莱特公主——的故国,那个多年前被里昂国王以铁腕和阴谋吞并的小王国,最忠诚也是最精锐的皇家骑士。他们是七兄弟,战败后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强大的个人武力杀出重围,潜入这片边境森林,以“小矮人”的粗陋伪装蛰伏下来,等待复仇与复国的机会。
而西维尔,从小就被母亲偷偷带到这里,不仅学习武艺和生存技能,更是在母亲泪水中明白了自己的真实身世和身上背负的血仇。他与七骑士之间,是相互依存、各取所需的联盟。他需要他们的力量实现野心和自保,他们需要他这层“王子”身份和未来的王权来实现复国梦想。
哈罗德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他眼中的决心。然后,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疤痕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牵动:“记得就好。我们兄弟七人,等的就是这一天。为了维奥莱特殿下,也为了我们的家园。”
其他六人也纷纷挺直脊背,眼中燃烧起压抑已久的火焰。
西维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坚定。
“那么,”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手腕,“开始准备吧。让我们给那位‘娇气’的王后,还有我远在边境的父王……送上一份‘惊喜’。”
木屋外,夜色渐浓,森林的风声呜咽,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屋内,炉火噼啪,映照着八张神色各异却目标一致的脸庞。复仇的齿轮,复国的希望,权力的博弈,在这座简陋的林间木屋里,悄然咬合,开始缓缓转动。